書境
青燈照霧
天快亮時,海霧反而更重。
問勢臺上的火沒有熄,幾盞風燈被海風壓得明滅不定。木箱、水路簿、假帳、死人工牌還擺在臺中央,旁邊又多了半截青色燈芯。
那燈芯很細,只有小指長短,被溼布裹過,仍透著一股極淡的香。
陸灰燈蹲在燈芯前,看了很久。
他一夜沒睡,眼底全是血絲,手指卻很穩。他先用銀針挑起一點燈油,又拿近聞了聞,臉色比剛才更差。
不語站在他身旁,問:「是青火黑燈?」
「是。」陸灰燈點頭,又很快搖頭,「但不只是。」
羅沙皺眉道:「什麼叫是又不是?你們霧燈市說話都這麼繞?」
陸灰燈沒理他,只低聲道:「若只是青火黑燈,用過之後燈芯會發黑,油味會混濁。可這半截燈芯是新的,沒有燒透,也沒有被水泡壞。她丟下來,不是怕我們查,是故意讓我們看。」
冷無言道:「戰帖?」
「像。」陸灰燈沉默一下,「但又不全像。」
不語看向他。
陸灰燈把那半截燈芯放回溼布上,指尖輕輕點了點:「青火黑燈有三種用法。第一種是壓鈴,赤纜外水已經見過。第二種是引路,給水下的人看。第三種最少見,是標記。」
「標記什麼?」穆沉舟問。
「標人,也標地。」陸灰燈聲音更低,「青燈照過的地方,外海的人會知道那裡有人接應。青燈留下的燈芯,則像是在告訴某些人——這個人,已被她看見了。」
臺上安靜了一瞬。
羅沙罵了一聲:「看見就看見,裝神弄鬼。」
冷無言看著那半截燈芯,淡淡道:「你可以不怕被人看見,但被什麼人看見,要看清楚。」
羅沙想回嘴,最後還是忍住了。
遠處瞭望臺忽然亮起一道白火。
一短。
一長。
黑燈灣方向。
很快,夜鷂暗線送來水訊:黑帆退了三里,未離霧外;青燈仍在,高懸主船,未動。
不語接過短紙,看了一眼,遞給冷無言。
冷無言讀完,眉頭微皺:「它退了,但燈沒退。」
「不是給水上人看的。」不語道。
冷無言看她一眼:「妳也這麼想?」
不語沒有立刻答。
就在這時,臺下又有夜鷂暗線上來,手裡拿著另一封短紙。這一次,是鹽場來的。
不語接過。
字很穩。
仍是司夜的字。
青燈不是照水,是照人。
它照哪裡,不一定是要從哪裡進。
看青燈亮起時,誰抬頭,誰低頭,誰第一眼看海,誰第一眼看問勢臺。
紙尾還有一句:
別隻查燈,檢視燈的人。
不語看完,指尖在紙邊停了一下。
秦嵐站在旁邊,見她神色,問:「司夜?」
不語點頭,把短紙遞給冷無言。
冷無言接過,看完之後,臉色不算好看。
裴夜鷂不在臺上,留下的夜鷂暗線卻忍不住看了冷無言一眼。羅沙粗聲道:「怎麼?他說錯了?」
冷無言把短紙摺好,淡淡道:「沒錯。」
羅沙咧嘴:「那你臉臭什麼?」
冷無言沒有答。
秦嵐看了不語一眼,低聲笑道:「有人被搶活了。」
不語沒有接話,只看著那半截青色燈芯。
司夜平時不愛繞這些。他更習慣把刀架在問題脖子上,讓問題自己開口。可他不是不會想,只是不常願意想。外海這一局,逼得他也開始看人心了。
這很好。
也很危險。
因為外海若已經注意到他,看見他動腦,下一步就未必只盯著不語。
不語抬頭道:「傳各水口,青燈再亮時,不只記燈照哪裡,也記人。誰第一個抬頭,誰後退,誰傳話,誰換位,全記下。」
雲聽瀾立刻應聲,讓聽潮樓的人分抄訊令。
侯赤索那邊也回了火訊,赤纜外水暫穩,但第一道浮纜損了兩處,正在補。穆沉舟收到斷鯨門水訊,說小船已守住沉月礁外口,老鯨牙聽到礁下敲石聲停了,但水仍往外吐,說明礁腹裡還有人。
黑燈灣方向,沈爛舟沒有追黑帆,只加了兩道冷燈和三張舊網。他傳回一句話:船退不是事,人沒退才是事。
不語看完這幾封水訊,讓人把三處火號併在一起。臺上的石板上很快鋪開三張簡圖:赤纜外水、黑燈灣、沉月礁。
青燈在霧外主船上。
三處水口各有反應。
不語看著圖,忽然道:「它不是隻照一處。」
冷無言問:「什麼意思?」
「它照霧。」不語伸手,在三張圖外側點了一圈,「青燈高掛,霧裡的人看見的不會是一束光,而是一片青色。各水口看到的角度不同,反應也不同。外海不需要知道哪裡破,只要看哪裡亂。」
陸灰燈臉色一白:「青燈照霧,霧會回光。若島內有人懂這套,他不必看見主船,只要看見霧色,就知道該動。」
羅沙聽得頭大:「所以我們到底防船,防燈,還是防人?」
秦嵐道:「都防。」
羅沙瞪她一眼,又發現這話沒錯,只能閉嘴。
不語看向雲聽瀾:「聽潮樓封傳訊後,有沒有人急著補線?」
雲聽瀾道:「有三處。兩處是正常補報,一處在赤纜岸燈附近。那人說是怕火訊斷了,主動遞了兩封備訊。」
「人在哪?」
「已經看住了。」
冷無言道:「只看住不夠。這種人未必是內應,也可能只是被推出來的眼。」
不語點頭:「不動他。讓他繼續傳。」
雲聽瀾微微一怔,很快明白:「讓他以為自己還沒暴露?」
「對。」不語道,「但他傳出去的東西,改一筆。」
羅沙眼睛一亮:「餵假的?」
不語道:「餵半真。」
冷無言看向她。
不語道:「假得太明顯,外海不吃。就讓他知道赤纜外水損了兩道纜,黑燈灣補網慢了一步,沉月礁反潮口還有人沒撤。」
「這不都是真的?」羅沙皺眉。
冷無言淡淡道:「問題是少了後半句。」
赤纜外水損了兩道纜,但第三道內纜未動。黑燈灣補網慢了一步,但沈爛舟加的是暗網。沉月礁反潮口有人沒撤,可撤的不是守口人,是誘餌。
羅沙聽明白後,咧嘴笑了:「這個我喜歡。」
不語又看向陸灰燈:「你的人能不能做一盞假青燈?」
陸灰燈一愣:「假青燈?」
「不能壓鈴也沒關係。」不語道,「只要霧裡的人看得出是青色。」
陸灰燈沉思片刻,道:「能做。但撐不了多久,而且一靠近就會被看穿。」
「不用久,也不用靠近。」不語指向赤纜外水與沉月礁之間的空白水域,「讓它在這裡亮一下。」
冷無言眸色一動:「妳要讓外海以為,島內有人在這裡接燈?」
「不是讓外海以為。」不語道,「是讓島內那個看燈的人,以為外海要他在這裡動。」
臺上眾人都安靜了一下。
這是反過來點人。
外海用青燈照霧,點島內內應。不語就用假青燈照回去,看看誰會跟著動。
秦嵐抱著刀,淡淡道:「這局有意思了。」
陸灰燈立刻帶人下去備燈。雲聽瀾派聽潮樓的人盯傳訊。侯赤索那邊收到訊令後,只回了一道短火:知道。
穆沉舟的回訊更短:小船候命。
問勢臺像一張繃起來的網。
每一條線都壓著人命。
不語站在臺邊,看著各方人手散出去。晨霧越來越厚,遠處青燈沒有再亮,可那半截燈芯像釘子一樣放在臺上,讓人誰也無法安心。
蘇半夏就是這時候上來的。
她一手提藥箱,一手拎著一碗黑得發苦的藥,臉色比藥還難看。
不語看到她,眉心微動。
蘇半夏直接把藥碗遞過去:「喝。」
不語接過,沒有問。
藥很苦,苦得像把整個潮溼礁岸都熬進了碗裡。她喝完,把碗放回去。
蘇半夏抓過她的手腕,兩指一搭,臉色更沉。
秦嵐看了過來:「怎麼?」
蘇半夏沒有立刻答,只把不語袖口往上推了一點。腕骨下方,原本早該淡去的那點白痕,竟隱隱浮出一線。很淡,淡得像霧裡的一根白絲。
但它在。
秦嵐眼神一冷。
不語把袖口放下:「沒事。」
蘇半夏氣笑了:「我現在聽見妳說沒事,就想拿針縫妳嘴。」
羅沙剛想笑,被秦嵐一眼掃回去。
蘇半夏壓著火道:「白痕不是解了,是被雷壓住。妳最近動紫電太多,又一夜不歇,它開始往上浮了。」
不語道:「我知道。」
「妳知道個鬼。」蘇半夏聲音低了下去,「這東西一旦重新入脈,不是多喝兩碗藥就能壓回去。妳若再強摧功力,白痕會先咬住手腕,再咬住心脈。到時候妳的劍越強,它醒得越快。」
冷無言看了不語一眼。
不語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能壓多久?」她問。
蘇半夏沉默了一下:「不再亂來,能壓。」
「若亂來?」
「半招都算亂來。」
羅沙聽得頭皮發麻:「半招?」
蘇半夏冷冷道:「她的半招,頂你半條命。」
羅沙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不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一線白痕被袖口蓋住,卻像冷意仍貼在皮膚底下。
她沒有怕。
只是有些厭煩。
這毒像一個被埋進骨頭裡的舊人,明明被雷噼得沉下去,卻總在最不該醒的時候睜眼。
蘇半夏把一小瓶藥塞進她手裡:「真要動手,先含一粒。只能吊住一口氣,不是讓妳逞英雄。」
不語收下:「好。」
蘇半夏盯著她:「妳這個好,通常都不值錢。」
秦嵐道:「我看著她。」
蘇半夏看向秦嵐,臉色才稍微好一點:「妳看緊。她若敢硬催第二劍,直接打暈。」
不語抬眼。
秦嵐笑了笑:「聽見了。」
這時,臺下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聽潮樓弟子快步上臺:「姑娘,赤纜岸燈那人動了。」
雲聽瀾立刻接過短紙,掃了一眼:「假青燈還沒亮,他先往外送了一封備訊。」
不語問:「寫了什麼?」
「寫赤纜外水將補第三纜,沉月礁反潮口空了。」
羅沙罵道:「這不是反著寫?」
冷無言道:「所以他不是傳我們的訊息,是在替外海改我們的訊息。」
司夜的短紙又一次被證明沒錯。
青燈照的不是水。
是人。
不語抬頭看向霧外。
遠方青燈依舊隱在霧裡,沒有再亮,卻像有一雙眼正隔著整片海看著問勢臺。
她道:「不抓。」
雲聽瀾問:「不抓?」
「讓他送出去。」不語道,「再讓假青燈亮。」
冷無言明白了:「看他第二封怎麼寫。」
不語點頭。
沒過多久,霧燈市臨時做出的假青燈在赤纜與沉月礁之間亮了一瞬。光很淡,很快被霧吞掉,但已足夠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半盞茶後,那名赤纜岸燈附近的傳訊人送出第二封備訊。
這一次,他寫的是:
青燈已接。
內口可開。
雲聽瀾看完,眼神徹底冷了。
羅沙直接拔刀:「現在能砍了吧?」
不語把短紙壓在水路簿旁:「抓活的。」
羅沙笑了:「這個我也會。」
他轉身下臺。
秦嵐看著臺下動起來的人,低聲道:「司夜這一眼,看得準。」
冷無言淡淡道:「準是準。」
秦嵐看他:「不舒服?」
冷無言道:「不舒服談不上。」
秦嵐笑了一聲:「那就是很不舒服。」
冷無言沒再說話。
不語望著霧外青燈,指尖輕輕按住袖中的藥瓶。白痕藏在袖下,青燈藏在霧裡,外海的人還沒真正壓上來,卻已經把手伸進了島內。
她忽然很想知道,司夜現在在鹽場看著這些訊息時,是什麼表情。
多半還是那副懶得多說的樣子。
可不語知道,他已經開始不只看刀,也看人了。
這一局,外海看見了他。
她也看見了。
而青燈下一次再亮時,照的恐怕就不只是水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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