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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礁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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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礁會閉門火一起,整片外水都安靜了一瞬。

那道火不是求援,也不是示警,而是黑礁會自己的內門火。火色暗紅,掛在黑礁會最高的礁樓上,意思很清楚:外人不得入,內人不得出。

韓沉鯨動了。

問勢臺上,羅沙看見那道火,忍不住笑了一聲:「老東西總算還有點脾氣。」

冷無言沒有笑。他站在水路圖旁,看著黑礁會外水的位置,淡淡道:「他若只靠脾氣,今天黑礁會會死很多人。」

羅沙瞪他:「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冷無言道:「好聽的救不了人。」

羅沙又被堵住,索性不理他。

不語站在臺邊,目光落在黑礁會方向。那裡海霧更濃,礁石一層疊一層,外水暗礁多得像犬牙。黑礁會能在那片水域立足多年,靠的不是名聲,而是熟水、熟礁、熟暗門。

可也正因如此,若黑礁會內部真的被外海滲進去,問勢臺很難直接插手。

那是韓沉鯨自己的地盤。

他必須自己翻桌。

不語道:「只給他一道火訊。」

雲聽瀾問:「寫什麼?」

不語看向司夜。

司夜站在一旁,臉色仍不算好。方才審完霍沉鯊,他氣息一直壓著,沒有表現出什麼,卻也沒有再多說話。

他看著黑礁會那道閉門火,只道:「看誰先勸他開門。」

不語點頭,對雲聽瀾道:「就這句。」

雲聽瀾很快讓人傳訊。

火訊送出後,黑礁會那邊沒有立刻回應。

海霧壓得很低,青燈卻在霧外重新亮起。那青光不是照赤纜,也不是照沉月礁,而是直直壓向黑礁會外水。

黑礁會的礁樓在青光裡顯出一點輪廓,像一頭伏在水邊的黑獸。

黑獸腹中,已經開始咬自己。

黑礁會內堂裡,韓沉鯨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把短斧。

他很少用斧。

黑礁會的人都知道,韓沉鯨真正動怒時,才會把這把斧子擺出來。因為那不是兵器,是規矩。

當年黑礁會立會時,第一任會首用這把斧子砍開礁石,定下三條規矩:不賣暗礁圖,不開外海門,不讓外人掌黑礁水。

如今這三條,像是都被人摸了一遍。

堂下跪著七個人。

有管船的,有守燈的,有押貨的,也有平日不起眼的老水手。

老鰻不在裡面。

韓沉鯨看著他們,臉色沉得像外頭的黑水。

「我只問一次。」他道,「老鰻在哪?」

堂下沒人說話。

一名管船的中年人低聲道:「會首,老鰻昨夜就不在內堂。他說外水潮聲不對,去看暗礁了。」

韓沉鯨看向他:「誰讓他去的?」

那人一頓。

「他……他平日就管外礁小路。」

韓沉鯨點了點頭:「所以他想去哪,就能去哪?」

那人臉色白了一點。

旁邊另一人忙道:「會首,現在黑帆壓島,外頭青燈照著我們。問勢臺只送來一個名字,就讓我們自己亂查,這未必不是他們想借刀。」

韓沉鯨看向他。

那人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說法,立刻接著道:「不語那邊剛立問勢臺,現在各家都聽她火訊。若她想把手伸進黑礁會,拿一個老鰻做由頭最方便。會首,我不是替老鰻說話,我只是覺得,黑礁會不能讓外人牽著走。」

這話說得很順。

也很像道理。

堂中有幾個人低下頭,神色微微動了。

韓沉鯨沒有立刻發作。

他想起剛收到的那句火訊。

看誰先勸他開門。

眼前這人沒有說開門。

可他說的是同一件事。

不要聽問勢臺。

不要查老鰻。

先懷疑不語。

韓沉鯨笑了一下。

那人心口一寒。

「劉三潮。」韓沉鯨叫出他的名字,「你跟老鰻走得近?」

劉三潮臉色一變:「會首,我只是論事。」

韓沉鯨道:「你論得太快了。」

劉三潮張口還想說話,韓沉鯨手邊那把短斧已經飛了出去。

斧背砸在他肩上。

骨裂聲很清楚。

劉三潮慘叫一聲,整個人摔倒在地。

堂中眾人全都變色。

韓沉鯨站起來,聲音不高:「拖下去,看住。誰替他說話,誰陪他。」

沒人再開口。

韓沉鯨走下主位,掃過堂中每一張臉:「我知道你們有人不服問勢臺。說實話,我也不服。黑礁會在黑礁水吃飯,不靠不語賞飯,也不靠司夜替我守門。」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沉:「可黑帆壓到門口了。這時候,誰還拿『外人牽著走』這句話來擋查內鬼,誰就是想讓黑礁會死在自己手裡。」

堂中死寂。

韓沉鯨道:「找老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手下立刻散出去。

可人剛到門口,外頭便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黑礁會弟子衝進來,滿臉是水,聲音發抖:「會首,外礁小門開過。」

韓沉鯨眼神一沉。

「哪一道?」

「鰻口。」

這個名字一出,堂中幾個老水手臉色都變了。

鰻口不是正式水門,而是一條極窄的暗礁縫。平日只有黑礁會舊水手知道,潮低時能走小舟,潮高時連人都看不見入口。

那條路,正是老鰻管的。

韓沉鯨轉身往外走。

「封內水。」

弟子急道:「已經封了,可是……」

韓沉鯨腳步一停:「可是什麼?」

「青燈照下來後,外水有三艘小舟靠近鰻口。不是黑帆大船,是小舟。」

韓沉鯨臉上的肉微微抽了一下。

問勢臺傳來的訊息沒錯。

老鰻不是要讓黑帆進來。

他要開的是小口。

小舟進來,帶進來的未必是兵,可能是燈、毒、信,也可能是能改黑礁會火訊的人。

韓沉鯨抓起短斧,大步往外走。

「帶人。」

黑礁會內水立刻亂了起來。

但這種亂和昨夜霧北那種亂不同。

韓沉鯨沒有讓所有人一起動。他只帶了三隊舊水手,另外讓人鎖住內堂、封住船庫,又派人守住燈樓。誰想趁亂出門,先按在地上。

鰻口在黑礁會西側外礁下方。

那地方水窄,礁暗,船大了進不去,船小了又容易被浪拍碎。老鰻能管這條路,靠的就是他在黑礁水泡了大半輩子,知道哪塊石頭下能藏船,哪一段潮聲聽起來像浪,其實是水在往裡吐。

韓沉鯨趕到時,鰻口外已經有青光浮起。

三艘小舟貼著霧邊,船身漆黑,船頭不掛旗。舟上的人也不多,每艘兩三個,皆伏得很低。

黑礁會的人握緊兵器。

有人低聲問:「會首,打?」

韓沉鯨沒有立刻答。

他在看鰻口。

鰻口內側水面有一點微小的波紋。

不是外頭小舟造成的。

是裡面有人拉過繩。

老鰻還在裡面。

韓沉鯨忽然想起問勢臺另一句話。

最想開門的人,不會第一個喊開門。

他抬起手:「不打舟,打繩。」

身邊舊水手一怔,立刻明白。

數支鐵鉤同時拋入水中,沒有鉤船,而是鉤向鰻口內側那幾道看不見的暗繩。外頭小舟原本正藉著暗繩往裡滑,繩一被鉤住,船勢立刻偏了。

第一艘小舟撞上暗礁,船頭碎開。

第二艘小舟立刻斷繩想退。

韓沉鯨親自躍上礁石,短斧噼下,斧鋒砍中的不是人,是水下一截木樁。

木樁斷裂,鰻口內側的暗門轟然一沉。

藏在礁縫裡的老舊木柵被水流帶出,正好卡住第二艘小舟的退路。

小舟上的人終於露頭。

薄刀。

黑索。

還有青色燈芯。

韓沉鯨眼神更狠。

「抓活的。」

黑礁會舊水手一擁而上。

水戰沒有問勢臺上那麼幹淨。

黑礁水窄,礁石滑,刀常常砍不到人,反而先砍到水。有人被拖進水裡,有人撞上暗礁,血很快被黑水沖散。

韓沉鯨沒有退。

他站在礁口,誰要從鰻口進,他就砸誰。短斧沉重,每一下都不花哨,卻把黑礁會會首這四個字砸得清清楚楚。

半炷香後,三艘小舟全被截下。

外海人死了四個,抓了三個。

老鰻也被拖了出來。

他很瘦,頭髮半白,身上穿著黑礁會舊水手的短衣,被拖出水時還在咳。他看見韓沉鯨,第一句話竟是:「會首,我是被逼的。」

韓沉鯨看著他。

老鰻跪在礁石上,額頭重重磕下去:「我一家老小都在外海手裡,我不開門,他們會死。會首,我沒有想害黑礁會,我只是想讓幾個人進來,他們說不殺人,只送信……」

韓沉鯨沒有說話。

老鰻哭得聲音發顫:「我在黑礁會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會首,你饒我一回,我願意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旁邊幾個老水手臉上露出不忍。

韓沉鯨看見了。

老鰻也看見了。

他哭得更狠,連連磕頭:「會首,我真的沒有想賣黑礁會……」

韓沉鯨忽然問:「誰教你這麼說的?」

老鰻哭聲一停。

韓沉鯨蹲下,盯著他:「你若真是一時被逼,剛才第一句該問外頭小舟有沒有進來。你沒有。你第一句就替自己喊冤。」

老鰻臉上的淚還掛著,眼神卻變了。

韓沉鯨聲音很低:「司夜說得沒錯。最想開門的人,不會第一個喊開門。你也一樣。最怕黑礁會死的人,第一句不會先救自己。」

老鰻勐地抬頭。

下一瞬,他袖中黑針射出。

韓沉鯨早有準備,短斧橫起,黑針打在斧面上,發出幾聲細響。

老鰻轉身就要往水裡撲。

一柄魚叉從側面飛來,正釘穿他肩膀,把他整個人釘在礁石上。

老鰻慘叫。

韓沉鯨站起來:「拖回去。別讓他死。」

黑礁會弟子一擁而上,這一次再沒人露出不忍。

因為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老鰻不是被逼到開門。

他是早就知道怎麼在黑礁會里活,也知道怎麼在黑礁會里裝可憐。

黑礁會外水的青光慢慢退去。

青燈沒有再照。

像是霧外那人已經知道,這一手沒能把黑礁會撕開。

問勢臺收到水訊時,不語正站在臺前。

雲聽瀾把黑礁會傳回的短紙唸完,臺上眾人都安靜了一下。

羅沙先笑了:「韓沉鯨這老傢伙,還行。」

冷無言道:「他若不行,黑礁會今晚就要換人。」

秦嵐看向司夜:「你猜得準。」

司夜沒有接這句,只問:「老鰻活著?」

雲聽瀾道:「活著,重傷,被拖回黑礁會內堂。韓沉鯨問,是否送來問勢臺。」

不語道:「不送。」

羅沙一愣:「不送?」

「黑礁會的人,讓黑礁會自己審。」不語道,「問勢臺只要供詞。」

冷無言微微點頭。

這樣最好。

如果把老鰻押來問勢臺,黑礁會的人嘴上不說,心裡也會覺得臉被踩了。讓韓沉鯨自己審,是給他留面,也是讓黑礁會自己把內裡的爛肉挖出來。

不語看向雲聽瀾:「回訊。告訴韓沉鯨,問三件事。」

雲聽瀾提筆。

「第一,青燈夫人何時接觸他。第二,黑礁會還有幾條暗口被外海知道。第三,外海小舟送進來的東西,是燈、毒、信,還是人。」

雲聽瀾一一記下。

司夜忽然道:「加一句。」

不語看他。

司夜道:「問他,外海是不是提過不語。」

不語眼神微動。

冷無言也看向司夜。

司夜沒有解釋。

霍沉鯊方才那句沒說完的話,還壓在每個人心裡。青燈夫人要找的,未必只是水路和舊海圖。

老鰻比霍沉鯊更早接外海,或許知道得更多。

不語沉默片刻,道:「加。」

雲聽瀾寫下。

火訊送出後,問勢臺又安靜了一會兒。

霧外青燈退了,黑礁會暫時守住,老鰻也被抓住。可這一場沒有讓人輕鬆,反而讓所有人更清楚:外海的手早就伸進來了,只是昨夜之前,大家都以為自己家門還乾淨。

羅沙靠在一旁,忽然道:「照這樣看,黑礁會有老鰻,霧北有霍沉鯊,赤纜那邊有換燈的。那我們伏砂寨呢?」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很難聽。

未必沒有。

羅沙臉色難看,罵了一聲:「回頭我自己查。」

不語看了他一眼:「你查自己人時,先別砍。」

羅沙一噎。

秦嵐淡淡道:「這句很重要。」

臺上幾人難得低笑了一聲。

可笑聲剛落,赤纜外水又傳來火訊。

不是急火。

是迎客火。

眾人看向赤纜方向。

雲聽瀾接過短紙,臉色有些古怪。

「江湖船入外水,說要見問勢臺。船上有人自稱……」

她停了一下。

不語問:「誰?」

雲聽瀾道:「東川簫客,白停潮。」

羅沙臉上頓時浮起一種「又來一個」的表情。

秦嵐看向司夜:「七望第二個。」

司夜望著霧外,聲音很淡。

「這個多半不是來打的。」

不語問:「那來做什麼?」

司夜道:「吹。」

羅沙這次是真的笑出了聲。

而遠處赤纜外水上,一艘掛著青竹簫紋的江湖小船,已經慢慢駛入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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