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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川簫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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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川簫客白停潮入霧時,天色已亮了一半。

海霧仍重。

青燈退在外霧深處,黑帆主船未動,赤纜外水的潮聲一層壓一層。就在這種時候,一艘掛著青竹簫紋的小船慢慢駛入外水。

船頭站著一名白衣男子。

他看起來不像來打仗。

衣袖乾淨,髮冠端正,腰間掛一支碧玉短簫,手裡還拿著一柄紙傘。傘沒有撐開,只被他隨意搭在肩上。船行霧中,他人立船頭,衣角被風掀起,倒真有幾分江湖名士的味道。

赤纜盟先看見船。

隨後,聽潮樓水訊處也接到了外水回聲。

問勢臺前,七勢各自留著人。這些人不算不語的人,也不算真正聽命於問勢臺,只是黑帆壓島後,誰都知道單獨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水,遲早會被外海一口口吞掉。

所以他們暫時站在這裡。

暫時聽同一處火訊。

暫時把訊息送到同一張水路圖前。

這個「暫時」,就是不語現在能用的局。

聽潮樓弟子把短紙送入內廳時,不語正站在水路圖前。

司夜坐在一旁,臉色仍白,眉心那一點傷痕被布條壓著。他沒有靠得太遠,卻也沒有站到眾人視線裡。

冷無言在看霍沉鯊留下的口供碎片。

秦嵐抱刀立在門邊。

這裡不是公議臺。

能進來的人不多。

聽潮樓弟子在門外停步,恭敬道:「不語姑娘,赤纜外水有江湖船入霧。船上掛青竹簫紋,自稱東川簫客白停潮。」

秦嵐眉梢微動:「七望又來一個。」

不語接過短紙,看了一眼。

白停潮自稱聽聞黑帆壓島,特來相助。又說海門翻龍既已入霧,東川簫客也不能在岸上裝聾。

話說得漂亮。

漂亮得像早就準備好。

司夜看完,淡淡道:「不是來打的。」

不語看向他:「你覺得他來做什麼?」

司夜道:「吹。」

秦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冷無言卻沒有笑,只道:「東川簫客在江湖上本就靠風聲行走。他的簫聲、傳話、放風,比他的拳腳有用。」

不語把短紙放下。

「讓他停在赤纜外水與沉月礁之間的水棚,不靠岸。」

秦嵐道:「和寇乘舟一樣?」

「嗯。」不語道,「寇公子留在外霧斜水,白公子留在水棚。人可以見,船不能靠問勢臺。」

她說得平穩。

既給面子,也不給核心。

聽潮樓弟子領命退下。

不語看向水路圖,片刻後,又補了一句:「傳話由聽潮樓水訊處過,不讓他的船訊直接入臺。」

冷無言微微點頭。

這才是對的。

白停潮可以用,但不能讓他的話直接鑽進問勢臺裡。會傳話的人,最會在話裡藏東西。

司夜沒有說話。

不語側頭看他,見他手指不知何時又按住袖口,像在壓著胸口那道未平的氣。她走近半步,藉著水路圖遮擋,指尖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腕骨。

冷。

比方才更冷。

司夜低頭看她。

不語沒有問,只把袖中的藥瓶推到他手邊。

司夜皺眉:「妳留著。」

不語道:「先含半粒。」

「妳呢?」

「我還有。」

司夜看著她。

她這句話不像真的。

但外頭水訊接連送來,這時候不是拆穿的時候。他終究倒出半粒含進口中,隨後把藥瓶又推了回去。

「妳拿著。」他低聲道。

不語看了他一眼,沒再推。

秦嵐站在門邊,視線移向外頭,像什麼都沒看見。

水棚那邊的回訊很快送到。

白停潮應了安排。

只四字。

客隨主便。

問勢臺前的公議處,也很快知道東川簫客入霧。

伏砂寨羅沙坐在外頭石階旁,聽完赤纜盟的人轉述,嗤了一聲:「這些江湖名號是不是都有毛病?來就來,還得先念一段漂亮話。」

旁邊沉月礁的人看他一眼,沒接。

羅沙也不指望人接。

他本來就只是嘴癢。

可嘴癢歸嘴癢,伏砂寨的人仍守在他們該守的位置,沒有亂走。問勢臺裡頭的深話,他聽不著,也沒想硬往裡擠。

這點分寸,他還是懂的。

半炷香後,白停潮的小船停在水棚外。

不語沒有親自下去。

水棚在問勢臺外水,傳話由聽潮樓水訊處接。雲聽瀾站在臺前水訊架旁,接過第一道水訊時,眉頭微微一動,隨後才讓弟子送入內廳。

短紙上寫著白停潮第一句話。

請問不語姑娘可在問勢臺?

不語看完,只道:「在。」

聽潮樓弟子退下。

片刻後,白停潮第二句話送來。

青燈照霧,照的不是水路,是人心。姑娘若只守火訊,怕是慢了一步。

秦嵐看向水棚方向。

冷無言道:「他在賣自己知道得多。」

司夜道:「也可能是真知道。」

不語看著短紙。

這句話不是廢話。

青燈夫人一路打的確實不是水路本身,而是每一條水路後面的人。黑礁會的老鰻,赤纜外水的換燈人,臺後舊火架的暗手,都是如此。

白停潮入霧前,必定也見過什麼。

不語道:「問他,誰讓他來。」

話仍由聽潮樓傳出。

白停潮回得很漂亮。

江湖風聲,無人讓我來;黑帆壓島,人人該來。

秦嵐看完,淡淡道:「沒答。」

司夜道:「不想答,或不能答。」

不語道:「再問。青燈夫人讓他看見了什麼。」

這一次,水棚那邊沉默得久了一些。

外頭潮聲一層一層撞上礁石。

問勢臺前,各家代表都察覺水棚回訊停了,有人忍不住抬頭看霧,有人低聲議論。雲聽瀾站在水訊架前,沒有催,也沒有讓人亂傳。

又過片刻,短紙才送進內廳。

上面只有兩行。

她讓我看見,海霧島會裂。

也讓我看見,裂口不在海上。

內廳裡靜了一下。

不語把短紙放在水路圖旁。

「他想賣訊息。」

司夜道:「也想賣自己。」

秦嵐看向他:「你很不喜歡他?」

司夜道:「話太香。」

秦嵐眼底掠過一點笑意。

連不語都抬眼看了司夜一下。

司夜神色淡淡,像這句不是玩笑。

不語道:「話香也有話香的用處。」

司夜看她:「妳要用他?」

「嗯。」不語道,「黑帆壓島的訊息,早晚會傳出去。與其讓外海的人說,不如讓一個會說的人替我們說。」

冷無言道:「白停潮適合放風。」

不語點頭。

「讓他替問勢臺傳三句話。」

她沒有讓雲聽瀾進內廳,也沒有把聽潮樓當自己的筆。她只把三句話寫在短紙上,交給門外聽潮樓弟子,讓他送到臺前水訊處。

第一,黑帆未入島。

第二,海霧島各家共守火訊。

第三,青燈照霧,照出了內鬼,不是照出了裂口。

這三句很快由聽潮樓送往水棚。

白停潮收到後,竟親自吹了一聲簫。

簫聲不長。

只有三息。

可那聲音穿霧而來,壓住了外水潮聲一瞬。問勢臺前不少人抬頭看去,只見水棚外白衣男子立在船頭,短簫橫在唇邊,青竹簫紋的船燈一亮一暗。

雲聽瀾接到回訊,親自看了一眼,才讓弟子送進內廳。

白停潮問:

白某可傳。但姑娘得讓我知道,這三句話,要傳給江湖聽,還是傳給外海聽?

不語看著短紙,終於笑了一下。

「都傳。」

司夜看見她笑,眉間那點冷意稍微淡了些。

他低聲道:「妳覺得他可用?」

「可用。」不語道,「但不能信太多。」

司夜道:「這句我喜歡。」

不語看了他一眼:「你喜歡不信人?」

司夜道:「我喜歡妳沒被他騙。」

不語微微一頓。

這句話很平常,平常得像只是順口一說。可她聽見時,心口卻輕輕動了一下。

司夜不是不讓她用人。

他只是怕她被人繞進去。

這種怕藏得很淡,淡得不細看就像一句冷話。

可不語看見了。

她把視線重新落回水路圖上,低聲道:「放心,我看得見。」

司夜沒有再說,只把藥瓶往她袖邊推了推。

不語手腕一停。

「你吃了?」

「半粒。」司夜道,「剩下的妳留著。」

不語抬眼看他。

司夜淡淡道:「妳方才又把手收進袖裡了。」

她沒想到他也看見了。

兩人誰都沒有再說。

門邊秦嵐再次默默移開視線。

白停潮開始做事。

他的方式和問勢臺完全不同。

問勢臺傳訊靠火號、水訊、各家暗線,一字一句都要準。白停潮傳話,則像把一把細沙撒進風裡。他讓船上僕從拿出三枚竹牌,每枚牌上只刻一句話,交給赤纜外水的中立船,又讓自己的簫聲作號,往三個方向放出訊息。

一往海門。

一往江南渡口。

一往霧外黑帆能聽見的水線。

問勢臺前,有人看得皺眉。

羅沙在外頭聽了半晌,忍不住道:「這樣傳,不怕走樣?」

旁邊赤纜盟的人道:「白停潮就是要讓它走。」

羅沙罵道:「你們會說話的人真麻煩。」

這話沒有送進內廳。

內廳裡,不語很快收到白停潮另外一封私訊。

這封不是給問勢臺公議處的。

是給她的。

短紙仍由聽潮樓水訊處送入,外面沒有拆看。雲聽瀾只在封口上加了一枚聽潮樓水印,表示訊未被改。

不語拆開。

字跡很漂亮,甚至漂亮得有些刻意。

姑娘若要堵青燈,別隻堵水與火。

青燈夫人曾在霧外問過一句話。

海霧島上,誰最不像島上的人?

不語看完,指尖微微一頓。

司夜看見她神色,問:「寫什麼?」

不語沒有瞞,把短紙遞給他。

司夜接過,看完之後,眉眼沉了下去。

這句話問得很輕。

卻很毒。

海霧島上,誰最不像島上的人?

答案可以是很多人。

不語不是海霧島的人。

司夜也不是。

冷無言也不是。

秦嵐也不是。

甚至剛入局的七望,也都不是。

青燈夫人這句話不是要找一個答案,而是要把所有外來者都推到懷疑裡。

冷無言道:「她在逼海霧島重新問一遍,誰有資格站在問勢臺上。」

不語把短紙放下。

「那就讓他們問。」

司夜看向她。

不語道:「問完還要守島的人,自然會留下。」

這句話很穩。

可司夜知道,她心裡並不是完全不受影響。

他伸手,指背很輕地碰了碰她袖口。

不語看向他。

司夜低聲道:「妳站得住。」

不語沉默了一下。

這句話不像安慰。

更像他看完所有局後,給出的判斷。

所以反而讓人安心。

她點頭:「嗯。」

水棚那邊,白停潮又吹了一聲簫。

這次簫聲比先前更高,穿過外霧,像一道細線,把問勢臺剛放出的三句話送得更遠。

很快,霧外黑帆方向傳來一點動靜。

不是青燈。

是水面上浮起三盞黑色小燈。

訊息先到聽潮樓水訊處。

雲聽瀾的臉色終於變了,她親自走到內廳門外,隔門稟道:「霧外黑燈回訊。」

不語道:「說。」

「三燈沉兩盞,只留中燈一點。」

冷無言聲音微冷:「閉嘴。」

白停潮的話,刺到外海了。

也因此,外海下一步不會再讓他安安穩穩地吹。

司夜看向水棚方向。

白停潮仍站在船頭,白衣如霧,短簫在手,像完全沒看見那盞黑燈。

可下一瞬,聽潮樓水鏡裡映出一道極短的影。

他身後一名僕從忽然抬頭。

那僕從的眼神不對。

司夜眸色一沉。

「水棚。」

不語幾乎同時開口:「嵐姐。」

秦嵐已經動了。

她身形掠出內廳,穿過問勢臺側廊,直奔水棚方向。

問勢臺前的人只看見一道刀影掠過,還沒反應過來,水棚外已起寒光。

白停潮像終於察覺了什麼,慢慢回頭。

他的僕從袖中滑出一柄薄刀。

刀光很細。

沒有殺向白停潮。

而是斬向他手中的碧玉短簫。

冷無言站在內廳門邊,神色沉下來。

「照夜刀。」

不語望向水棚方向。

青燈夫人的眼剛退,照夜姝的刀,已經找上了東川簫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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