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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痕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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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庫的門半開著。

鐵鏈聲從裡面一下接一下傳出來,急得不像霍沉鯊自己在掙扎,倒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骨頭裡拖著他往外爬。

不語與司夜趕到時,冷無言已經先一步進了庫內。

霍沉鯊被鎖在木柱旁,整個人蜷成一團,臉色灰白,額上全是冷汗。他的手腕被鐵鏈勒出血,牙關咬得很緊,喉嚨裡卻仍有破碎的聲音擠出來。

「燈……燈……」

冷無言扣住他下巴,強行看了一眼他的舌根,臉色沉下來。

「不是毒發。」

羅沙跟在後面進來,皺眉道:「不是毒發,那他抽什麼?」

冷無言沒有答,伸手扯開霍沉鯊衣襟。

霍沉鯊胸口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細的黑線。那黑線很淡,像是從皮肉底下透出來,正沿著心口往喉間爬。

司夜看了一眼:「鈴線。」

冷無言點頭:「照夜內刀不在外面。」

不語看向霍沉鯊胸口:「在他身上?」

「更準確地說,早就種在他身上。」冷無言取出銀針,針尖壓住那道黑線,「方才外刀斷白停潮的訊,內刀就趁機牽動他身上的鈴線。只要黑線爬過喉,他就會說不出話。」

羅沙臉色難看:「那不就是滅口?」

「不是讓他死。」冷無言道,「是讓他閉嘴。」

又是閉嘴。

青燈讓白停潮閉嘴,照夜讓霍沉鯊閉嘴。

外海不是隻殺人。

他們殺的是能傳出去的話。

霍沉鯊喉嚨裡擠出更重的喘聲。他睜大眼,眼珠充血,像是想求救,又像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被那條黑線勒死。

不語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想活,就別亂動。」

霍沉鯊眼神顫了顫。

冷無言手中銀針一落,釘住黑線上方。黑線停了一瞬,卻很快又往前爬了半寸。

冷無言眉頭微皺。

「壓不住?」

秦嵐也進了後庫,刀上還帶著水棚外的潮氣。

冷無言道:「能壓,但要時間。」

司夜看向木柱與地面。

後庫地上有水。

這不奇怪,問勢臺靠海,後庫常年潮溼。可這些水痕太細,像有人刻意把水線引到木柱旁,再順著鐵連結到霍沉鯊身上。

司夜俯身,用指尖碰了一下水痕。

涼得不正常。

「水裡有東西。」他道。

冷無言立刻看過去,臉色一變:「退開。」

可已經晚了。

後庫角落裡,幾道細水線忽然亮起一點青色。不是火,是冷光,貼著地面遊走,像一條條青蛇,瞬間爬向霍沉鯊腳下的鐵鏈。

陸灰燈剛趕到門口,一看見那青光,臉色都白了。

「青燈引水!」

水線一亮,霍沉鯊胸口的黑線立刻往上竄。

他喉間發出一聲悶吼,眼看就要被勒住。

不語伸手按住水路簿旁那枚舊符牌,聲音冷靜:「封門。」

雲聽瀾立刻讓聽潮樓的人守住後庫外側,霧燈市弟子則抱燈進來,試圖用黃火壓住地上的青線。

可青線不是從門外來的。

它藏在水裡,藏在木柱縫裡,藏在昨夜搬箱時誰也沒注意的潮痕裡。青燈夫人早就把手伸進後庫,只等照夜內刀牽線。

羅沙拔刀就要砍地。

不語道:「羅寨主,別砍。」

羅沙硬生生停住:「為什麼?」

冷無言道:「砍開水線,青光會散。霍沉鯊立刻啞。」

羅沙罵了一聲,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司夜看著那些水線,忽然道:「水往哪裡走?」

陸灰燈蹲下,盯了片刻:「往柱底。」

司夜問:「柱底下面是什麼?」

雲聽瀾立刻道:「舊排水口。問勢臺早年建在礁上,後庫下面有暗排水。」

司夜看向不語。

不語也明白了。

青燈不是從外面打進來,而是借舊排水口,把青光從地底反引上來。只要那道排水口不封,水線就會一直補,霍沉鯊身上的鈴線也會一直往喉間爬。

秦嵐道:「我去封。」

不語搖頭:「太慢。」

暗排水口在後庫下方,得繞到外側石階,再下礁縫。等人趕到,霍沉鯊已經啞了。

冷無言連落三針,額角也滲出一點冷汗。

「再半盞茶。」

霍沉鯊胸口黑線已到鎖骨。

沒有半盞茶。

不語看向那幾道青色水線,袖下的手微微收緊。

司夜看見了。

他比任何人都快一步看出她想做什麼。

「不行。」

不語沒有看他:「我還沒說。」

司夜道:「妳不用說。」

他往她身前站了一點,低聲道:「白痕已經浮過一次。妳再動紫電,會出事。」

不語抬眼看他。

司夜的臉色比她還難看。

他不是怕霍沉鯊死。

他是怕她硬撐。

不語心口微微一軟,可下一瞬,霍沉鯊喉間又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那條黑線已經爬到他頸側。

她低聲道:「他不能啞。」

司夜道:「我知道。」

「他知道青燈夫人要找什麼,也知道外海為什麼盯我。」不語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退意,「這一口話若斷了,下一次要死的人會更多。」

司夜看著她。

後庫裡的人都沒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她說得對。

也知道司夜的攔阻是對的。

這就是最難的地方。

羅沙握著刀,低聲道:「有沒有別的法子?」

沒人答。

不語伸手,把司夜先前推回來的藥瓶握在掌心。

司夜眼神一沉。

「不語。」

他很少連名帶著這樣叫她。

不語看著他,聲音放得更低:「我只動一息。」

「妳每次都說只動一下。」

「這次真的是。」

司夜明顯不信。

不語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輕,很快,像是在這種混亂裡偷出一瞬安靜。

「你看著我。」她道,「若不對,拉我。」

司夜喉間微動。

他想說不。

可他看見她眼裡那點堅定,也看見她藏在袖下的手其實已經冷得發僵。

最後,他只說:「一息。」

不語點頭:「一息。」

她把藥含進口中,沒有吞。

下一瞬,紫電從她指尖亮起。

不是雷鳴。

只是極細的一線紫光,順著她手腕落到地面。紫光接觸青色水線時,整個後庫都像被寒風颳了一下。

青線停住。

霍沉鯊胸口的黑線也停住。

冷無言立刻抓住這一瞬,銀針連落三處,硬生生把黑線壓回半寸。

「再穩住。」他道。

不語沒有答。

因為白痕醒了。

起先只是腕骨下一點冷。

那點冷她很熟,像冰針,像蛇信,像一個被雷壓進骨頭深處的東西,終於找到縫隙抬頭。

接著,那點冷沿著腕脈往上爬。

她袖口下浮出一線白。

很淡。

卻比青燈更刺眼。

司夜看見了。

他的手立刻扣住她手腕。

「停。」

不語沒有停。

冷無言還差最後一針。

青線被紫電壓在地上,水裡發出細碎的爆聲。霍沉鯊眼睛瞪得極大,像終於從那條鈴線裡搶回一口氣。

冷無言最後一針落下。

黑線被壓住。

「好了。」冷無言道。

不語這才收手。

可紫光散去的瞬間,白痕沒有跟著退。

它反而像被剛才那一息紫電喚醒,從腕骨下浮出第二線。冷意順著她手臂往上竄,她眼前黑了一瞬,喉間湧上一點腥甜。

司夜扶住她。

這次不是輕碰。

是直接扣住她肩背,把她穩在自己身前。

「吞藥。」他道。

不語把口中的藥嚥下去。

苦味散開,壓住一點冷,卻壓不回那道白痕。

蘇半夏的藥只能吊氣。

不能斬根。

不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色比方才白了許多。

司夜的手仍扣著她。

她低聲道:「松一點。」

司夜沒有松。

「疼?」他問。

不語沉默了一下:「冷。」

司夜眼神沉得更厲害。

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直接披在她肩上。

不語想推回去。

司夜道:「別動。」

這兩個字不重,卻沒有商量。

不語看著他,最後沒有再推。

冷無言看了兩人一眼,很快移開視線。他蹲到霍沉鯊面前,聲音冷下去:「現在能說話了。」

霍沉鯊喘得像一條被拖上岸的魚。

他看著不語,眼神裡恐懼更多了。

不語方才用紫電壓青線,他看見了。

也看見白痕從她腕下浮出。

那一瞬,他似乎終於確定了什麼。

冷無言道:「青燈夫人要找什麼?」

霍沉鯊嘴唇發抖。

「血……」

司夜抬眼。

霍沉鯊艱難道:「她要找……水裡那條血。」

不語的手指在外袍下微微一緊。

冷無言追問:「什麼血?」

霍沉鯊看著不語,聲音幾乎破碎:「舊……舊王……」

話還沒說完,後庫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

這一次,鈴響了。

冷無言臉色驟變:「趴下!」

黑影從後庫樑上落下。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藏在那裡的。也許是青燈照霧時,也許是後庫混亂時,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在外面。

他像一片貼著陰影落下的刀。

薄刀無聲,直取霍沉鯊喉間。

這一刀很快。

快到秦嵐的刀剛出,羅沙的刀剛抬,冷無言的銀針剛離指。

不語本能地要動。

司夜扣住她肩背的手勐然一緊。

「不準。」

可她若不動,霍沉鯊必死。

霍沉鯊一死,那句「舊王」就斷在這裡。

不語咬住牙,強行抬手。

紫電再起。

這一次,不再是一線。

是半道雷光。

白痕也在同一瞬徹底復冷。

冷意從她腕下衝上肩臂,像一條白蛇咬住心脈。她眼前一黑,整個人幾乎往前栽倒。

司夜扶住她,卻也被那股寒意刺得手指一僵。

薄刀已到。

照夜內刀的目標,終於從霍沉鯊身上偏開。

不是因為他失手。

而是因為他真正等的,就是不語強動功力後的這一瞬。

刀鋒一轉。

直取不語心口。

司夜眼神驟冷。

他想出手。

可他傷勢未復,氣息又被不語身上的白痕寒意一刺,動作慢了半拍。

半拍,已足夠致命。

不語眼前黑霧翻湧,心口一冷。

那柄薄刀,已到她身前三寸。

司夜眉心深處,忽然燙了一下。

像有什麼被藏了太久的東西,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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