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火未歇
不語醒來時,腦中仍是一片混沌。
像是有人在她腦海裡灑了一層薄霧,明明意識已經回來,卻怎麼也抓不住完整的思緒。她下意識地甩了甩頭,長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像是想把那股殘留的昏沉甩開。
然後,她看見了洞口的身影。
司夜。
他依舊坐在那裡,背對洞內,身形挺直,像一根釘在夜裡的樁。晨光從洞口外斜斜灑入,在他肩背輪廓上描出一道柔和的光線。
那一瞬間,不語的心,安了。
像是隻要看到那道背影,所有不安都能被按回去。
可下一瞬,她的心口忽然一緊。
不對。
這個時辰,司夜不該還坐在那裡。
以往這個時間,他早就出門了。打獵、檢視四周、確認路線……哪怕是在最疲憊的時候,他也不會讓清晨白白過去。
不語的唿吸亂了一拍。
她沒有多想,撐著身體坐起來,腳一落地,卻軟了一下。中毒後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散去,四肢像是不聽使喚。
她咬牙站穩,踉踉蹌蹌地往洞口走去。
「司夜……」
她剛開口,便看見了。
那一瞬間,她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
司夜回頭,看向她。
他的臉色很白。
不是疲憊的白,而是一種失去血色的蒼白。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沿著下顎滴下,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便落在地上。
而最讓她心口發冷的,是他的左手。
那隻原本握劍、揮拳、替她擋下所有危險的手,此刻已經漆黑如墨。不是一點,而是整個手掌,連同手腕的一部分,都像是被濃墨浸過,黑得詭異。
不語倒吸一口氣。
腳下一軟,差點跌倒。
司夜看見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微微坐直了些。
「醒了?」他說。
語氣很平穩。
平穩得過分。
「今天休息一天。」他又補了一句,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說話間,他的左手,刻意往袖子裡縮了縮。
那個動作,很小。
卻像一把刀,狠狠扎進不語心裡。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眼淚,卻毫無預警地滑了下來。
不是一滴。
而是一下子,潰堤般地湧出來。
「你……」她的聲音顫得厲害,「你怎麼了?」
如此英偉、如此冷靜、如此總是站在前面的男人,此刻卻變成這副模樣。
她不敢相信。
也不願相信。
司夜沉默了一下。
終究還是開口,簡單地,把昨夜的事情說了一遍。銀蛇的事,他講了;為她吸毒的事,他也講了。
只是,那條蛇真正的特性,他隱去了。
他說得很平淡。
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過去的小事。
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不語心上劃開一道口子。
等他說完,她的臉,已經被淚水覆滿。
不是哭得失態。
而是怎麼都止不住。
她伸手擦了擦臉,卻發現越擦越多,索性放棄,任由眼淚流淌。
司夜看得心裡一陣慌。
是真的慌。
「別哭。」他有些笨拙地說,「沒那麼嚴重。」
他甚至在心裡暗暗後悔。
早知道她會這樣,他就不該說。
不語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手,用力抹乾臉上的淚水,動作很重,像是在逼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她抬頭,看向司夜。
眼神,變了。
不再只是慌亂。
而是某種,近乎決絕的堅毅。
「如何解毒?」她問。
司夜一愣。
他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一瞬,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慌亂。
很快。
卻被不語捕捉到了。
「無藥可救。」他終於說,「只能自己扛過去。」
語氣依舊平穩。
可那一絲不該出現的遲疑,已經出賣了他。
不語怔住了。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段塵封的記憶。
很久以前,有人曾在昏暗的房間裡,低聲對她說過一句話。她當時不懂,只覺得那話帶著羞意,帶著不該問、不該想的意味。
可現在,她懂了。
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紅得不像話。
「你……還能走嗎?」她低聲問。
司夜點了點頭。
「還行。」
不語沒有再問。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司夜。
他的身體,比她想像中更熱。
熱得不正常。
她的心,又是一緊。
她扶著他,一步一步,走回洞內。洞裡的光線,比洞口暗了許多,也安靜了許多。
司夜被扶到草床邊坐下。
他剛想開口說什麼,卻發現不語的動作停了。
她站在他面前,低著頭,雙手微微發抖。
然後,她開始解自己的衣帶。
司夜的腦子,空了一瞬。
「你——」
他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
因為下一刻,她已經抬頭。
臉頰紅得像要滴血,眼神卻清亮得驚人。
「你救了我。」她說。
聲音很輕,卻沒有退路。
然後,她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那個吻,很輕。
卻很實。
司夜整個人僵住了。
唇很軟。
貼上來的瞬間,卻帶著他此刻最難以承受的熱度。
他的理智,幾乎是在那一刻被拉扯到極限。
他想推開她。
可手,卻提不起力氣。
不語的動作,沒有急切,也沒有慌亂。像是已經在心裡想了很久,只是在這一刻,終於下定決心。
衣物,一件一件,落在草床旁。
晨光從洞口灑進來,卻被洞內的陰影柔化,只剩下一層溫暖的亮。
司夜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眼神裡,已經沒有退路。
他伸出沒有中毒的右手,輕輕地,卻堅定地,將她拉近。
火,於是燒了起來。
不是暴烈的。
而是慢慢地,從心口蔓延開來。
洞外的世界,像是被隔絕了。
他們忘了時間。
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只知道,此刻,彼此就在眼前。
而這,已經足夠。
——
就在這時。
棲鳳山的另一側。
樹影之間,一隊人馬,正悄然前行。
腳步很輕。
盔甲被布條包裹,兵器也收在鞘中,只留下最必要的動靜。
他們的方向,正是那處山洞。
而洞內的人,渾然不知。
白日的陽光,依舊溫暖。
可山林深處的風,已經開始,慢慢轉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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