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夜長人靜
洞內的火光已經暗了下來。
不是熄滅,而是被人刻意壓低,只留下能驅寒、卻不刺眼的一圈暖色。火焰映在巖壁上,光影起伏,讓原本粗糙的洞壁多了幾分柔和。
不語蜷縮在由樹葉與乾草混雜而成的床上。
那是司夜替她鋪的。
厚薄不算講究,卻極乾淨,每一層都拍實、鋪平,連邊角都壓得很服貼。她躺在上頭,身體被草葉託著,帶著山林特有的清香。
她睡得不深。
眉頭時而微微皺起,像是夢裡又回到逃亡的夜路;可沒過多久,嘴角卻又悄悄揚起一點弧度,像是夢見了什麼讓人安心的畫面。
她自己並不知道。
司夜看見了。
他坐在火堆旁,將最後一根枯枝添進火裡,動作放得很輕,怕驚醒她。火焰一亮,他的目光便不自覺地移向那個方向。
不語睡著時,少了平日的冷靜與戒備,整個人顯得很軟。
像是終於不用再撐。
司夜看了她一會兒,目光便收了回來。
他沒有多想。
至少,他告訴自己,不該多想。
夜還長,他要守。
司夜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劍,走向洞口。夜風從外頭灌進來,帶著林木的氣味,清涼而安靜。
蟬鳴聲,在這個時辰顯得格外清晰。
不是一聲兩聲,而是連成一片,起伏有序,像一條無形的河,流過整座山。
司夜盤坐在洞口內側,背靠巖壁,閉上眼。
這裡,是最適合守夜的位置。
既能第一時間察覺外頭的動靜,又不會讓洞內的人受寒。
他的唿吸慢慢放緩。
不是入睡,而是養神。
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起白日裡那種玄奧的感覺——劍在手中,陰陽交融,重與輕不再分裂。
那不是靠想出來的。
而是靠一次次在生死邊緣,被逼出來的「通」。
司夜沒有刻意去抓。
他只是順著那種感覺,讓心慢慢沉下去。
夜色,於是更靜了。
——
晨光,是溫的。
不是城裡那種被牆壁反射過的亮,而是從枝葉間灑下來的、帶著溼潤氣息的光。陽光落在地上,暖洋洋的,將夜裡凝結在枝頭的霜,一點一點化開。
水珠滴落。
啪嗒。
啪嗒。
聲音很輕,卻連續。
不語在這樣的聲音裡醒來。
她睜開眼時,先是愣了一下。
洞頂的巖壁、旁邊尚未熄盡的灰燼、空氣裡殘留的柴火味,都在提醒她——這裡不是鳳城,也不是破廟。
她下意識地坐起身。
下一瞬,心口卻勐地一緊。
司夜,不在。
洞口空著。
那個昨夜坐在那裡守夜的身影,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語的唿吸,亂了一瞬。
慌。
毫無來由的慌。
她甚至說不清,自己在慌什麼。明明理智告訴她,司夜不可能不告而別;可情緒卻先一步湧上來,攥得她心口發疼。
人一旦開始依靠某些人或某些事,心就會變得脆弱。
這個道理,她一直懂。
卻直到此刻,才真正體會。
她撐著身體站起來,腳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只是還有些酸。她往洞口走了兩步,正要張口——
「你醒了?」
那聲音,從洞外傳來。
不語勐地一抬頭。
司夜站在洞口外,逆著晨光,手裡提著幾隻山雞與一隻野兔。陽光落在他肩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那一瞬間,她心裡那股沒來由的慌,像被人輕輕放下了。
不語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趕緊低下頭,抬手,若無其事地抹了一下眼角,像是在整理頭髮,又像是在擦什麼。
司夜沒有多看。
他只是走進洞內,把獵物放到一旁。
「餓了吧?」他問。
不語抬頭,看見那幾只山雞與野兔,肚子比腦子誠實得多。
「咕——」
一聲極輕、卻又極清楚的聲音,在洞裡響起。
不語整個人一僵。
臉,瞬間紅了。
司夜愣了一下。
隨即,嘴角微微揚起。
那不是刻意的笑。
而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放鬆。
不語看見了。
那一瞬,她心裡那點剛退下去的熱,又慢慢湧了上來。她雙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偏過頭,輕哼了一聲。
像是惱羞。
又像是撒氣。
司夜被她這一下看得一怔。
他向來不懂這種反應,也沒打算去懂,只是默默地轉過身,開始生火、處理獵物。
動作很熟練。
不語坐回草床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樣的畫面,竟讓人不想移開視線。
就在這時——
沙沙聲,從洞外傳來。
不是風。
是腳步,卻刻意放得很輕。
不語心頭一驚,下意識地抓緊身下的草葉,目光警惕地望向洞口。
司夜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畜生,真找死。」
話音剛落,一道龐大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是那頭母熊。
牠小心翼翼地低著頭,兩隻前掌合在一起,捧著一堆顏色各異的野果。動作笨拙,卻極為謹慎,像是怕一個不小心,就會惹怒洞裡的人。
不語看傻了。
司夜,也愣住了。
母熊將果子放下,熊掌往洞裡那塊空地指了指,隨後抬起頭,用一種近乎討好的眼神,看著司夜。
那眼神,與昨夜護住小熊時的兇狠,判若兩熊。
司夜沉默了一會兒。
他轉頭,看了一眼不語。
不語也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驚訝,還有一點忍不住的笑意。
司夜無奈地唿出一口氣。
「……算了。」
他對著母熊說:
「你們可以留在這。」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不能打擾我。」
母熊眨了眨眼。
下一刻,牠竟真的轉身,走出洞外,不一會兒,便帶著幾隻小熊,一個個鑽了進來,縮在洞的另一側,動作安靜得不像野獸。
不語忍不住捂住嘴。
「牠……聽懂了?」她小聲說。
司夜沒有回答。
只是坐回火堆旁,繼續烤山雞。
日子,就這樣靜靜地過了下來。
幾天。
不語的傷,一天天好轉。
母熊時不時帶著野果或獵物回來,放在洞口便走;司夜有時也會把烤好的肉分一些給牠們。小熊們起初還會躲,後來便膽子大了起來,會在洞口探頭探腦。
不語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樣的日子,也不錯。
可平靜,總是太短。
那天傍晚,司夜打獵回來。
洞裡很安靜。
不語蜷在草床上,似乎睡著了。
司夜把獵物放下,走近,正要叫她——
「不語?」
沒有回應。
他皺了皺眉,伸手碰了碰她的額頭。
滾燙。
司夜的心,勐地一沉。
「發燒了。」
他立刻坐下,探她的脈。
脈象,亂。
不是單純的風寒。
他的目光,立刻移到她的腳踝。
顧不得其他。
司夜伸手,快速解開她的外衣與護布。
腳踝內側,兩個細小的牙印,已經微微發黑。
「銀蛇……」
司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銀蛇,又稱淫蛇。
毒性不烈,卻極陰。
中毒之人,先是發燒,隨後心火上湧,若不能發洩,最終會氣血暴走,爆體而亡。
司夜只躊躇了一瞬。
下一刻,便已經下定決心。
他左手按在她的傷口上,右手穩住她的身體,內力緩緩湧出,強行將毒逼出。
毒,順著經脈,被他吸入體內。
一刻鐘。
漫長得像一夜。
不語的唿吸,慢慢平穩下來。
額頭的熱,也退了。
司夜收回手。
他的左手,浮現出一道暗黑色的蛇影,沿著手臂盤繞,隱隱作痛。
他低頭,看了一眼。
「……我應該壓制得住。」
司夜站起身,準備去洞口守夜。
可腳剛踏出一步,身體卻晃了一下。
他苦笑了一聲。
扶著巖壁,慢慢走向洞口。
夜,忽然變得很長。
洞外,沒有熊。
只有風,與遠處不知名的低鳴。
司夜坐下,靠著洞口,閉上眼。
而洞內,不語在昏睡中,眉頭輕輕皺起。
像是在找什麼。
又像是在,夢裡,輕聲喚著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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