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黑蛟奔流
黑蛟河水聲如雷。
河水在夜色下翻湧如獸,黑浪層層拍擊河岸,濁流之中暗潮縱橫,像無數條看不見的巨蟒在水下盤旋。河心不時捲起漩渦,旋轉的水面泛著幽光,吞噬一切落入其中的東西。
舊脈之人帶著司夜與不語一路疾行,衣袍在林間劃出破風之聲。枝葉抽打臉頰,碎石飛濺,腳步卻穩如落山。司夜幾乎失去意識,只覺得胸口沉重如壓著整塊山岩,唿吸之間盡是血腥。
「到了。」
鬚髮微白之人目光掃過河勢,聲音低沉而果斷。
下一瞬。
林後寒意驟至。
冷無聲踏破林影而出。
他落地的瞬間,地面霜氣炸開,寒意如潮水般向四周擴散。第七層斷玉神功全力運轉之下,他周身氣息已非先前可比。寒勁不再細碎,而是凝實如鐵,隱隱帶著裂石之力。
他雙目鎖定河岸幾人,沒有半句廢話,腳下一踏,人已前衝。
第一掌。
寒氣橫空壓落,空氣被擠出刺耳爆鳴。
鬚髮微白之人雙掌平推,山勢迎上。兩股力量在半空撞擊,震得河岸石塊崩飛,碎石如雨落下。
冷無聲未退。
第二掌緊接而至,掌中寒勁化為七重暗震,層層疊疊壓向對方胸口。鬚髮微白之人腳下連退兩步,衣袖被寒氣撕開一道裂口。
第三掌。
冷無聲身形一轉,掌風自側方切入,逼得另一名舊脈之人不得不放下不語,出掌相抗。寒勁震入對方經脈,那人悶哼一聲,嘴角溢血。
第七層的斷玉神功,在此刻展露出真正的壓迫。
寒氣所過,河岸岩石出現細碎裂紋。
河面大片水霧被凍成白霜。
舊脈之人不得不改變原本的撤離節奏,三人形成掎角之勢,硬接數招,才勉強穩住陣腳。
冷無聲目光冰冷,攻勢如狂風暴雪,一掌快過一掌。
他明白時間不多。
經脈隱隱刺痛。
但只要再拖片刻,對方必亂。
鬚髮微白之人忽然低喝:「入水!」
兩人同時後撤。
冷無聲掌力追擊,寒勁如刀,擦著其中一人肩頭劃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冰裂傷痕。
血色在霜氣中迅速凝結。
那人卻咬牙不退。
三人同時躍入黑蛟河。
他忽然縱身躍上河岸巨石,沿岸疾追。掌力一掌接一掌轟入水面,寒氣入水,水浪瞬間凍結,再被水流撕碎。
河水在他掌下連環炸裂,浪花沖天,水霧翻滾。
水下。
黑蛟河的水勢遠比岸上所見更為兇勐。
暗流從側方勐然拉扯,水壓如千斤重錘壓在護體氣罩之上。託著司夜之人臉色發白,額角青筋暴起,內力全力撐開水壓,卻仍被沖得偏離原本路線。
冷無聲立於岸邊,雙掌不斷轟擊河面。每一掌落下,水面便炸出一道巨大的空洞,寒氣順勢滲入水下,沿著水流蔓延。
水中溫度急劇下降。
氣罩表面迅速覆上一層薄冰。
司夜被寒意刺激,勐地咳出一口血,血絲在水中散開。
託著他的舊脈之人低喝一聲,內力再催,將氣罩震開薄冰,強行順流而下。
忽然。
一道寒勁自上方直刺而入。
冷無聲竟將掌力化為一線,直透水層,準確鎖定水下氣機。
護著不語之人手腕一震,側身翻轉,以身擋下那道寒勁。寒氣入體,他整個人劇烈顫抖,臉色瞬間慘白。
但他仍死死抱住不語,藉著暗流急速下沉。
上方。
冷無聲見掌力擊中,眼中寒光更盛。他沿岸疾奔,掌勢不斷封鎖水流去向,將數段河面凍住又震碎,逼迫水下之人無法直線逃離。
河岸岩石被掌風震裂,裂縫一路蔓延。
冷無聲終於踏上一塊突出巨巖,再次強行踏水而行。
寒勁沿著河面鋪開,他腳下冰層凝實,竟能短暫承重。
水下。
暗流忽然轉急。
一股更深層的河勢勐然捲來。
鬚髮微白之人心中一沉。
這是黑蛟河的中段急流。
若稍有失手,便會被直接卷向下遊瀑口。
但此刻別無選擇。
他一掌按在司夜背心,將一股厚重山勢氣機注入對方體內,暫時穩住氣海。
三人借急流之勢,勐然下沉,消失在更深水域。
冷無聲追至巨巖邊緣。
卻只能看見翻騰水浪。
寒勁反噬在體內爆開。
他身形微晃,單膝跪地,掌心按在岩石之上,岩石瞬間裂開。
他追不上。
再強行追擊,經脈必廢。
他追不上。
再追,他經脈必廢。
身後幾名監察司刀手終於趕到。
他們見千戶衣襟破裂、嘴角帶血,神色各異。
有人震驚,有人心底暗暗鬆氣——千戶也會敗。
冷無聲緩緩轉身。
「誰拖慢了?」
聲音低沉。
其中一人顫聲開口:「屬下——」
寒掌已至。
掌力貫胸。
那人身體後仰,雙眼圓睜,倒地斃命。
河風掠過,屍體翻滾入水,瞬間被黑浪吞沒。
其餘人噤若寒蟬。
冷無聲冷冷掃視一圈。
「下次再慢一步,都下去陪他。」
他轉身離去。
河岸只餘寒霜與血氣。
——
監察司內殿。
燈火昏黃。
香菸繚繞。
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
兩側站著數名千戶與內侍。有人垂目不語,有人嘴角含笑,有人眼神閃爍計算。
冷無聲單膝跪在殿中,衣袍未換,肩頭寒裂未癒。
冷白高坐上位。
第八層的氣息沉穩如深潭,壓得整座大殿無聲。
「失手。」
冷白語氣平淡。
殿側一名年輕千戶輕輕抬眼,眼底閃過一絲譏諷。另一人低頭掩笑。
冷無聲聽得清楚。
指節緊扣地面。
冷白緩緩起身。
他每走一步,大殿氣機便沉一分。
「第七層未圓滿,妄動第八層邊緣。」
語氣不高,卻像一把刀壓在頸後。
冷無聲胸口起伏。
「她動用傳承之力。」
冷白目光微動。
「人凰。」
殿中幾名千戶神色各異。
有人心中盤算——若真是人凰傳承,那便是天大功勞。
冷白走至冷無聲面前。
俯視。
「你心亂了。」
冷無聲抬頭。
眼底壓著怒火。
當年被強行帶入監察司,被迫淨身修習斷玉神功,那一刀斷去的不止血肉,還有他原本的人生。
他從未自願。
多年苦修,只為爬到頂端。
只為不再被踩在腳下。
可如今,他仍跪著。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族兄。
冷白指尖忽然點在他肩井穴。
寒氣如細刃刺入。
冷無聲悶哼一聲,經脈被強行梳理,體內寒勁被壓得死死的。
冷白動作看似溫和,實則將他的氣機完全掌控。
這是一種無聲的宣示。
殿側幾名千戶互相對視,眼中意味複雜。
有人看笑話。
有人暗喜——少一個競爭者。
有人開始思量,是否能藉此上位。
冷白收手。
「閉關。」
「再亂一次,經脈盡廢。」
冷無聲低頭。
「是。」
聲音低沉。
心中卻翻騰不息。
他恨那兩人。
更恨監察司。
恨這座殿。
恨那一刀。
恨這種被壓在地上的感覺。
冷白轉身回座。
目光平靜。
「黑蛟河。」
「派人盯著。」
殿中氣氛凝滯。
暗流已動。
而冷無聲心底那股暗流,比黑蛟河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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