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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口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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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蛟河的中段急流如同一條失控的巨獸。

水勢在河床狹窄處驟然收束,隨即勐然傾瀉而下。遠遠便能聽見低沉轟鳴,那是瀑口將至的聲音,像山體崩塌,又像千軍齊吼。

水下。

舊脈之人已感覺到水壓正在變化。

原本橫向撕扯的暗流忽然全部朝一個方向匯聚,水勢向下拉扯,氣罩表面被拉出扭曲弧度。託著司夜之人臉色越來越白,唇角滲出血絲,內力在高壓之下劇烈消耗。

「瀑口到了。」

鬚髮微白之人沉聲開口。

他沒有猶豫。

手掌貼在司夜背心,山勢氣機再度強行壓入。那股厚重力量像在體內鋪開一層岩層,替司夜暫時固定住即將崩散的子午之氣。

另一名舊脈之人抱著不語,胸口劇烈起伏。他先前替她擋下冷無聲穿水寒勁,此刻傷勢已在水壓與寒氣雙重作用下迅速惡化。寒毒沿著經脈蔓延,他整條手臂幾乎失去知覺。

但他沒有鬆手。

水流勐然加速。

下一瞬。

整片水域傾斜。

四人被暗流直接拖入瀑口。

轟鳴聲震耳欲聾。

失重感瞬間吞沒一切。

氣罩在巨大的水壓之下劇烈變形,裂紋自邊緣蔓延。鬚髮微白之人低喝一聲,雙掌齊出,將殘餘內力全部灌入氣罩,硬生生撐住最後一瞬。

隨後——

墜落。

就在氣罩裂紋蔓延至核心的瞬間。

司夜忽然睜開了眼。

那一瞬,他的意識像被巨力從深淵中硬生生拽回。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水鳴。

胸腔被壓得幾乎炸裂。

他看見上方翻湧的白浪,看見氣罩邊緣破碎的紋路,也看見鬚髮微白之人額角暴起的青筋。

子午之氣在體內亂竄。

午勢沉重如山,子勢卻被水壓壓得幾乎潰散。

瀑布已在眼前。

那一瞬。

他沒有恐懼。

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散。

他強行凝住最後一絲意識,將午勢往下沉。

山意在體內壓住亂流。

水聲轟然壓頂。

下一刻——

巨力墜落。

瀑布如白龍垂落。

四人連同水流一起被砸入下方深潭。

衝擊力幾乎震碎內臟。

託著司夜之人當場噴出一口鮮血,視線一黑,幾乎昏厥。護著不語的那人則肩骨發出一聲清晰裂響,寒氣反噬之下,整個人抽搐了一瞬。

深潭水勢翻湧。

幸而下方水潭夠深。

四人被水流捲入潭底,又被翻騰氣浪拋起。

鬚髮微白之人率先穩住身形。

他目光掃過下游。

那裡,一艘窄身木船正貼著岸邊暗礁等候。船身隱在陰影之中,若非熟悉河勢之人,幾乎難以察覺。

「上船!」

他低喝。

兩名舊脈之人強撐最後力氣,拖著司夜與不語朝岸邊游去。

每一寸水域都沉重無比。

護著不語之人終於再也壓不住傷勢,口中鮮血湧出,染紅河面。他整個人劇烈顫抖,眼神卻仍死死鎖住懷中的少女。

「快……」

他聲音沙啞。

鬚髮微白之人躍上船頭,一把將司夜拉上甲板。隨即轉身,接過不語。

最後那名傷勢最重之人抓住船舷,卻手指一滑。

寒毒與內傷同時爆發。

他低低吸了一口氣。

鬚髮微白之人伸手拉住他。

「還能撐?」

那人勉強點頭。

「送……他們出海。」

船槳落水。

木船順著下游水勢迅速離岸。

黑蛟河下段水域寬闊,水流雖急,卻暗藏多道橫向支流。鬚髮微白之人熟悉水路,連續幾次偏舵,借暗流之力將船身推向外海方向。

遠處河口隱隱可見白浪翻湧。

夜風轉冷。

海潮氣息撲面而來。

船身顛簸。

傷勢最重之人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甲板上,寒氣沿著傷口蔓延至胸口。他強行盤膝坐下,試圖以山勢氣機壓住寒毒。

鬚髮微白之人目光沉重。

撐槳之人其實並不年長。

他只是眉間常年帶著沉靜,讓人忽略了他的年紀。族中年輕一代裡,他向來站得最前,山勢厚重,氣息沉穩,連不少長老都不願與他硬碰。

這一次出山,是他力排眾議。

有人認為不必插手,有人認為傳承已落,便該與隱龍族劃清界線。

是他開口。

他說,血脈既已醒,舊脈便不能退。

長老沉默良久,終究點頭,派出兩人隨他同行。

他沒有提及心底真正的念頭。

那日在山中,他遠遠看過不語立於山巔的模樣。

紫金氣機初成時,她站得筆直,風過衣角,神色沉定。那種氣質不像柔弱女子,也不像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種天然的尊貴與孤獨並存。

那一瞬,他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言明的悸動。

並非奴印驅使。

也不全是對大帝意志的順從。

更多是一種本能的靠近。

如今他撐著槳,看著昏迷中的她,胸口傷勢隱隱作痛。寒氣侵入經脈,他卻毫不在意。

只要她活著。

只要她走下去。

「撐到出海。」

遠處岸邊。

冷無聲立於瀑口上方高崖。

他終究追到了瀑布邊緣。

俯瞰下方翻湧深潭。

水霧升騰。

什麼也看不清。

他沒有再追。

經脈刺痛提醒他極限已至。

他轉身離開。

夜色壓下。

木船終於衝出河口。

海浪迎面拍來。

暗流在海面下悄然改變方向。

鬚髮微白之人察覺到水勢異樣,眉頭微皺。

這不是河流。

是海流。

船身被某股橫向暗潮緩緩拖離原本航線。

遠方夜海一片漆黑。

而更遠處,似有孤影隱現。

船在暗流之中,悄然偏離。

甲板之上。

不語始終昏迷。

她眉心微蹙。

唿吸卻比先前平穩許多。

就在船身被海流拖離航線的那一刻。

她的指尖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無人察覺。

在她昏沉的意識深處。

不再是瀑布的轟鳴。

也不是黑蛟河的翻湧。

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深藍。

沒有山的厚重。

沒有寒氣的壓迫。

只有廣闊。

深遠。

無盡的唿吸。

那不是風。

是潮。

一下一下。

拍打在意識深處。

她彷彿站在海面之上。

腳下不是實地。

卻沒有恐懼。

海沒有推開她。

也沒有吞噬她。

只是靜靜存在。

遠方忽有一道浪影緩緩升起。

像在審視。

又像在等待。

不語的眉心漸漸舒展。

那一絲微弱的紫金氣機在她體內緩緩流動。

與海潮的節奏,第一次產生共振。

極輕。

卻真實。

命運的方向,也在此刻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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