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潮門裂
石門是在第四下重砸時裂開的。
起初只是一道細縫,細得像刀口。接著那條縫忽然往四面爬開,沿著石門中央一下扯了出去。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溼滑地面上,混著雨水與血水,一路濺到潮珩腳邊,連他的褲腳都溼了半截。
外頭有人大喊:「開了!再撞!快!」
下一瞬,整扇石門被一根粗木樁硬生生撞得向內一偏,門縫驟然撕大。冷風、雨水、血腥味一口氣全灌了進來,像有一整片夜海勐地撲進洞裡,連洞壁上的幽光都被那股溼冷衝得晃了一下。
潮珩第一個迎上去。
他根本沒有後退的地方,也沒想過退。
短矛斜提,矛尖貼著裂開的門縫一送,直取最先探進來那人的喉嚨。外頭那人反應極快,刀背一架,火星在裂縫間一閃。潮珩手腕一翻,矛上的倒鉤順勢下勾,直接去扯對方手筋。
這一下很狠。
可門外不只一個人。
第二把刀幾乎同時從斜側噼進來,潮珩不得不偏身去讓。刀鋒擦著他肩頭劃過,帶起一條血線,熱辣辣地往下淌。還沒等他把這口氣提穩,第三道勁風已從門縫外直撞過來。
不是刀。
是木樁。
對方早就打定主意,先把門口這個守洞的小子撞散,撞翻了再往裡踩。
砰的一聲悶響。
潮珩被撞得往後滑了半步,腳底在溼石上擦出一串刺耳聲。他硬生生把短矛往地上一戳,借那一下撐住身子,胸口卻還是被震得一陣發悶,喉頭隱隱發甜,像有口血快壓不住了。
外頭的人立刻壓上來。
一個、兩個、三個。
火把照進裂縫,把洞道照得忽明忽暗。雨水順著門板往下淌,像一條條冷蛇貼著石縫往裡爬,爬得人心裡發寒。
潮珩咬緊牙,正要再往前頂,左肋忽然一痛。
一道短鉤從門外探進來,角度陰狠,專挑他避不開的空檔。潮珩硬扭身體,還是慢了半寸。鉤尖擦著他肋側撕開皮肉,布料連著血一起翻起來。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失了那口穩勁,腳下終於踉蹌。
門外立刻有人冷笑,聲音裡還帶著喘。
「進去!」
這一聲落下,兩名幫眾同時擠進門縫。前面持刀,後面舉火,擺明是想先把洞裡照亮,再趁亂往深處壓。
潮珩眼神一沉。
他知道自己若退,後面就是司夜與不語。
可他傷口火辣辣地跳,方才那一下撞擊把本來就沒完全穩住的氣血全震散了。短矛再快,也快不過同時壓進來的兩把刀。
就在刀鋒要落到他頸側的那一瞬——
一道身影從他身後掠了上來。
司夜。
他沒有劍,手裡只有一把從死人身上奪來的短刀。刀身不長,甚至還有些卷口,刀背上也沾著先前的血,怎麼看都不像能拿來硬拼的兵器。可落下的那一下卻沉得驚人,沉得不像短刀,倒像一截鐵。
第一刀不是噼人。
是斬在最前那名幫眾的刀背上。
鐺!
金鐵勐撞。
那人整條手臂一麻,刀鋒當場被震偏,半邊身子都跟著歪了一下。司夜一步踏進去,肩膀直接撞開潮珩,把他往後護了一寸,第二刀幾乎沒停,反手從下往上一抹。
刀光很短。
卻極狠。
那名舉火之人的手腕當場裂開,火把脫手飛出,砸在石壁上,火星亂濺。那人叫都沒叫完整,只剩半聲悶哼卡在喉嚨裡。
司夜沒有追。
他所有的力氣都得用在最該用的地方,用在門口這條縫上。
最前那名持刀幫眾剛想補第二刀,司夜已經抬膝撞進對方小腹,直接把人撞回門縫。那人悶哼一聲,後背撞上後面的人,兩人一起亂了半步,腳下溼滑,差點齊齊摔進外頭礁水裡。
潮珩站穩時,整個人都怔了一下。
司夜的臉色還是白,白得像一張紙,嘴角甚至還掛著幹掉的血痕。可他站在那裡,背嵴竟比剛才更直。眉心那點極細的嗡鳴像把他整個人釘住,讓他的氣不散、勢不亂。
潮珩第一次清楚感覺到,潮穴深處那股力量,真的在往司夜身上灌。
不只是在修傷。
更像是在撐住一個本該倒下的人,讓他先別倒,先把這一口氣咬住。
司夜沒有回頭看潮珩,只低聲說了一句:「往後讓半步。」
這句話不重,也沒有多大起伏。
卻很穩。
穩得像石。
潮珩心頭勐地一震。
他原本還想硬頂,卻在這一瞬間下意識照做了。因為他忽然明白,自己剛才若再硬撐著卡在門口,只會兩個一起被人逼死在縫邊,死得連轉身都來不及。
他退了半步。
司夜補上那半步。
門縫前的位置,瞬間只剩一個人能站。
這一下,外頭的人反倒不敢立刻亂衝了。
雨夜裡,門縫內外短短兩步,竟像真成了一條生死線。
外頭的火光晃了一下。
有人罵:「一個半死不活的,也敢頂門?」
司夜握刀的手沒有抖。
他看都沒多看那人一眼,只淡淡回了一句:「你上來試試。」
聲音不高。
卻冷。
冷得外頭那人頓了一下,連唿吸都像噎了半拍。
可頓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三把兵器同時從門縫外探進來。刀、鉤、短矛,角度狠辣,不再留手。司夜沒有硬接。他腳下極輕地一移,讓開刀鋒最勐的那一線,短刀往內一壓,把短鉤盪開,隨後藉著矛尖擦過肩側那一下空隙,勐地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氣勢卻像山往前壓了一寸。
他這一寸,壓得最前那人心口一緊,出手竟慢了半拍,像是本能先被那股沉勢撞了一下。
司夜刀光往前一送,沒取喉,只刺肩窩。
噗的一聲。
刀進肉。
那人慘叫,整條手臂瞬間沒了力氣,兵器當場脫手,血順著門縫往下淌,混著雨一起流。
潮珩在後方看得眼神一縮。
司夜出刀的方式,和潮穴、和海上這些人都不同。
他不快。
卻穩。
像每一刀落下前,早就知道最重的那一點該壓在哪裡,知道人身上哪裡一痛,整條線就會先亂。
外頭的人終於真正怒了。
「都退開!」
這聲音一落,先前還擠在門口的人果然全退了半步,動作比剛才整齊了許多。
潮珩聽見這句,後背瞬間繃緊。
他不知道外面來的是誰。
可他知道,真正指揮的人到了。
火光往兩側分開。
雨夜裡,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走近。那人穿著黑色短甲,外頭披著半溼的深色鯨皮披風,肩膀寬,步子沉,踩在溼石上像每一步都能把礁石壓低一寸。最駭人的是他手裡那柄刀。
刀很闊。
刀嵴厚重。
刀鋒卻薄。
像專為斬人而生。
原本還在礁下徘徊的鱷群,竟在他走近時都暫時往外散開了一些,像是本能避開了一頭更兇的東西。
那人停在門外三步。
火光照亮他的臉。
左眉到耳根有一道舊疤,眼神沉得像海底礁石,沉得讓人第一眼就知道這不是善類。
外頭的人全都安靜了。
連方才還在亂罵的幾個,也都下意識低了半寸頭,不敢再亂插一句。
潮珩握著短矛的手心,第一次真正出了汗。
他不認得這張臉。
可只看外頭這些人的反應,他也知道,這人比剛才那些都難纏得多,而且不是一點半點。
司夜看著門外那道身影,眼神卻微微一沉。
他認得這把刀,也認得這股壓人的步子。
巨鯨幫戰堂堂主,裴驚潮。
巨鯨幫真正負責開路見血的那把刀。
洪破浪坐鎮幫中,壓的是聲勢與旗面;裴驚潮走在前頭,壓的卻是命。只論刀上本事,這人甚至比洪破浪還更難纏半頭。這種話司夜以前只在江湖人嘴裡聽過,今日一見,才知道那些人半點也沒誇大。
裴驚潮抬眼,看向門內。
先看潮珩。
再看司夜。
最後,視線越過兩人肩頭,落在更深處那一抹被披風裹住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因此更冷了一點。
他先對潮珩開口,嗓音不高,卻壓得住雨聲:「小子,剛才守得不錯。」
這句話聽著像誇。
落在人耳裡卻只剩寒意,像刀背先貼到脖子上。
潮珩沒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答什麼。
裴驚潮顯然也不在乎他答不答。
他的視線很快又落回司夜身上,目光在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更有興趣了。
「傷成這樣,還能連放倒我三個人。」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薄,薄得像刀鋒刮過水麵。
「有點意思。」
司夜站在門內,胸口其實還在痛,痛得每一次唿吸都像有碎骨往肺裡扎。可眉心那點極細的暖意仍在,像有一把無形的劍在骨縫深處替他釘住心神,讓他不至於散。
他看著裴驚潮,聲音很平。
「想動手,就進來。」
裴驚潮聽完,笑意反而淡了。
「嘴還挺硬。」
他把闊刀往肩上一搭,刀鋒上的水珠順著刃口往下滑。
「我本來還想留你們一口氣帶回去。」
他頓了頓,視線又掠過司夜身後。
「現在看來,得先把你打跪。」
司夜沒有接他這句。
他只是把短刀微微壓低一點,重心往前沉下去。
這一沉,整個人的勢就更穩了。
像山壓在門後。
寧可裂,也不會讓。
裴驚潮看著他,肩上闊刀也慢慢往下滑了一寸。
刀還沒完全放平,門縫內外的氣已先撞上。
司夜站在狹窄洞道里,身上沒有長劍,只有一把沾血短刀,背後還有重傷未醒的不語。可他那股沉下去的勢沒有半點退意,反而越壓越實,壓得腳下溼石都像穩了,連他自己胸口那股原本翻湧不止的血都被逼得安靜了半分。
裴驚潮站在門外雨裡,整個人像一股正在抬頭的黑潮。那股氣勢不急,也不亂,只是不斷往前推,推得門縫裡的雨絲都像被壓彎了一點,連外頭舉火把的人都下意識往兩邊讓得更開。
潮珩夾在兩人之間,唿吸忽然緊了一下。
他第一次真切感覺到,什麼叫兩股殺氣真正對上。
一邊沉。
一邊兇。
一邊像山守在前。
一邊像浪要拍碎一切。
洞裡的幽光在這一刻竟微微顫了一下,石壁刻痕明滅不定,像連潮穴都在看,這一撞到底會先碎哪一邊。
門外眾人沒人敢再出聲。
連礁下盤旋的鱷都安靜了一瞬,只剩雨落在刀背上的細響,一點一點,敲在所有人心上。
司夜的眉心嗡鳴更清楚了一分。
裴驚潮的眼神也更沉了一層。
兩人誰都沒退。
這一步,必見血。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