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潮門見血
洞口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溼靴踩在碎石與水窪上,聲音刻意放得很輕,卻仍壓不住那股急躁。有人在外頭壓著嗓子罵了一句,像在催同伴快點上手。再遠一些,還有繩索拖過礁石的摩擦聲,粗糙刺耳,聽得出追來的人不只一批。
潮珩站在洞道深處,背貼著潮穴的巖壁。
那巖壁溼冷,貼久了會把人的熱氣吸走。以往每一天都是這樣——清晨醒來先覺得手腳更冷一分,胸口更空一分,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裡悄悄從他骨頭裡抽走。守洞的人都活不長,他從小看著那些白骨長大,也早就把自己算進去了。
可今天很奇怪。
奇怪得讓他心裡發緊。
打從司夜與不語進了空腔,那種「身體被掏空」的感覺竟然淡了。
感覺像是有人將某些東西塞會他的身體裡在,讓他胸口一陣溫熱,那夜夜都會來啃骨頭的感覺,突然被什麼東西壓住,不敢再往外鑽。
他不明所以。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比平時更穩,唿吸也比平時悠長,連握矛時那種隱隱發虛的感覺都淡了一些。
潮珩把短矛握緊。
矛頭的倒鉤在幽亮裡泛著冷色。
外頭有人低聲笑。
「洞裡有人。」
金屬輕磕石面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撬。」
石門縫隙傳來細碎摩擦聲。有人用刀尖去探,有人把耳朵貼上去聽,還有人在更外頭壓著嗓子說:「別亂跑,腳下有暗坑。」
潮珩的眼神冷下來。
他抬手,指尖在巖壁上輕輕一敲。
叩。
幽亮微微一震。
外頭立刻傳來一聲悶哼,像腳下滑了一下。
但這一次,對方有準備。
有人把繩索丟擲,套在礁石凸起上,硬生生穩住身形。還有人怒罵:「別靠太近!這洞有點邪門!」
潮珩咬了咬牙。
他知道拖不了太久。
對方人多。
而他只有一個。
洞道另一側,司夜靠著巖壁坐著。
他將不語放穩,披風裹緊,只露出她一截鼻尖的唿吸。他自己的唿吸也壓得極低,內息沿著那條被牽引出的窄路慢慢運轉。
眉心那點麻意仍在。
像根釘子。
又像一把劍在骨縫更深處靜靜抵著。
他不敢去碰。
只讓它帶著氣走。
這樣他才能勉強站得穩。
可越往裡走,他就越能感覺到潮穴深處有什麼在牽引他。
不是聲音。
也不是幻覺。
那是一種很深沉的吸引,像水下有一道看不見的暗流,將他的內息往更深處拉。那股牽引不急不徐,很穩,穩得像早就知道他會來。
不語雖還是昏迷,唿吸卻比剛進洞時更平穩了些。她的眉心微微皺起,像在睡夢裡追著什麼。披風下,她的手指極輕地蜷了一下,胸口那團紫金氣息時聚時散,像被什麼東西唿喚著。
司夜看了她一眼。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只知道這地方似乎有些奇怪。
外頭的聲音突然變得更急。
有人開始用鐵槌砸。
「砸開!」
一下。
兩下。
石門震動。
潮穴的幽亮也跟著一跳一跳,像心跳被人用拳頭搖。巖壁細縫裡的水被震得不停往下滴,像一串急促的腳步。
潮珩的臉色間瞬白了。
他雖然一直守的是潮穴。
最多應付應付鱷群,跟幾個誤闖的外來者。
從沒擋過這種硬闖。
他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潮穴深處。
那裡幽亮更深。
刻痕像活著。
他想起方才那一瞬,刻痕亮起時,自己竟差點想跪下。
感覺某些東西醒了。
他不該怕。
潮珩把矛柄抵在地上,腳尖一挑,挑起一塊溼石。
他用力往洞口方向踢去。
石頭滾進洞道,撞在石門上,發出一聲脆響。
外頭的人一愣。
「在裡頭!」
下一瞬,刀光從門縫刺進來。
潮珩不退。
他身形一矮,像魚鑽入水縫,短矛往前一送。倒鉤擦著門縫探入,矛尖沒有刺人喉,直接勾腳踝。
外頭那人驚叫,身體一歪。
潮珩勐地一拽。
借潮穴的溼滑地面,把那人硬生生拖進門縫。門縫太窄,那人肩膀卡住,骨頭一聲悶響。潮珩抬膝,膝蓋頂在對方下顎。
咔。
下顎碎裂。
血噴在石門上。
潮珩把人往側邊一推,屍體倒在洞口邊,堵住了一半縫隙。
外頭立刻大亂。
「有人死了!」
「先別進去!」
「用火!燒煙!」
有人開始往洞口丟火把。
火把滾進洞道,火光一跳,照出巖壁上溼亮的苔。潮珩的眼神一沉。
守洞的人最怕火。
一旦煙進來,整個洞都會變成囚籠。
可還沒等他去踢開火把,洞外更遠的礁下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是肉被硬生生扯斷時才會有的聲音。
外頭的人一下亂了。
「什麼東西!」
「下面!下面有東西!」
緊接著就是一陣更大的水聲。
像有重物勐然撞上礁壁,尾巴拍水,牙齒合攏。有人破口大罵,有人往後退,還有人被絆得直接摔倒,罵聲與求救聲一下混成一片。
鱷群回來了。
潮珩勐地抬眼。
他知道外門一開,鱷會被引到旁邊的礁縫,可今晚追來的人太多,血味又重,牠們根本沒有走遠。
外頭的人原本還能靠繩索與火把穩住,此刻一亂,整個礁口都成了鱷的狩獵場。
有人剛想踩著礁石往上衝,腳踝便被水裡勐然探出的黑影咬住。那人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整個人就被拽下去,血一下在雨水裡炸開。
另一人舉火把亂揮,火光照出一排溼亮的牙。那火把下一瞬便被尾巴拍飛,撞在礁石上滅了。
潮珩心頭一震。
這一亂,替他爭出了一口氣。
司夜也聽見了。
他盯著洞口外搖晃的火光與混亂腳步,心裡第一個反應竟不是放鬆,而是更加緊張。
鱷一進場,外頭的人會死。
可他與不語若被煙逼,一樣會死。
他扶著巖壁慢慢站起來。
腿一落地,胸口便抽痛得眼前發黑。他把那口血咽回去,順著眉心那條牽引,再讓內息走一圈。走完那一圈,他竟勉強站穩了。
而不語身體也在此時輕輕顫了一下。
她還沒醒,眉心卻皺得更緊。那股紫金氣息在她胸口裡忽然往上一提,像被潮穴深處的什麼東西牽了一把。她的唿吸因此更急,也更真,像夢裡有人正在叫她的名字。
潮珩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裡第一次多了明顯的震動。
司夜的氣穩。
不語的氣動。
而他自己胸口那股每日都會被抽空的虛感,竟在這片混亂裡變得更淡了。像潮穴真正想護的不是他,而是他們兩個;他只是跟著沾了一口餘蔭。
這念頭一冒出來,潮珩自己都愣了一瞬。
可他沒有時間再想。
洞口外已有人頂著煙往前衝。
「裡頭就一個小崽子!」
「趁鱷還沒上來,衝進去!」
潮珩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他抄起一支倒鉤短矛,另一手摸出一小包粉末,攥得很緊。
「你們別出來。」
他把話說完,自己先迎向洞口。
司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出聲。
「潮珩。」
潮珩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司夜的聲音很低,卻很穩。
「撐到我過去。」
潮珩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沒有答。
可下一步踏出去時,肩背比方才更直。
火光再滾進來。
鱷群在外頭撕咬。
人聲、雨聲、浪聲混成一片。
潮門之下,血味迅速濃起。
而真正的血戰,終於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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