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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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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在斜坡下撞著石壁,聲音低低的。

石門一開,更深處那股鹹冷潮氣便直湧上來,夾著石腹久不見天日的腥意,一下子浸透了眾人衣角。

潮珩仍蹲在斜口邊,手裡扣著那枚鐵環。

他指節發白,半晌才啞聲道:「下去之後,貼左邊走。」

「右邊水急,底下有斷石,踩空了就回不來。」

秦嵐已轉到最後頭,回身聽了一下來路。

外頭碎石聲更近,像是人已摸到潮穴外圈,只差一步。

「先下去。」她低聲道,「我斷後。」

司夜沒動。

他先看了那道半沒在黑水裡的斜坡一眼,才轉去看冷無言。

冷無言立在一旁,神色平得過分,像眼前這道水門,原就在他算中。

「門能關上?」司夜問。

潮珩點頭。

「能。」

他頓了一下,又道:「可一關上,再想回頭,就難了。」

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

這些年,他守著這一處潮穴,只當守的是石壁、潮路、老一輩留下來的規矩。到了真要走的時候,才知那些東西早已壓在心口,拔也拔不乾淨。

洞裡一時只剩水聲。

片刻後,潮珩咬了咬牙,先起身。

「我走前頭。」

「你們踩我的腳印。」

話音一落,他已先踏進斜坡。

黑水沒過小腿,寒意一下扎進骨縫。

他身形微微一僵,還是扶著左側石壁,慢慢往下探去。

司夜這才偏頭,低聲對不語道:「跟著我。」

不語抬眼看他。

洞裡太暗,看不清神色,只看得見他下頷繃得很緊,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終沒松。

她輕聲應道:「好。」

司夜聽見這一句,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隨即伸手扶住她手臂,帶著她一同下去。

水比想像中更冷。

不語才踩進去,唿吸便窒了一下。

黑水順著鞋面漫上來,轉眼浸透衣角。腳下石面又滑又斜,若不是司夜扶著,她第一步便要失了重心。

「慢些。」

他站在她外側半步,將大半水勢都替她擋了去。

不語沒有出聲,只在第二步落下時,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那一下極輕。

司夜卻還是察覺了,手上力道微微緊了幾分。

冷無言最後下來,反手將石門帶上。

喀的一聲悶響。

上頭那一線昏光徹底斷去,整條暗水道一下沉進更深的黑裡。

只剩潮珩手裡那盞防風暗燈,在前頭晃出一點模煳光色。

「往前。」潮珩壓低聲音。

眾人沿斜坡往下。

走到底時,水已漫過膝頭。左側石壁溼滑,掌心一按,滿手冰冷潮氣;右側水聲卻更急,暗流不時自底下捲過,撞得人小腿發麻。

秦嵐守在最後,側耳聽了一瞬,臉色沉了些。

「他們進洞了。」

潮珩沒有回頭,只道:「門能擋一陣。」

冷無言淡淡接道:「夠了。」

這兩個字太平,平得叫人心底發冷。

司夜沒有理他。

他一手扶著不語,一手仍按在刀上。步子不快,卻穩。每逢前頭石面突起,或水底藏著碎礁,他總先替不語探過,才帶她往前。

不語跟在他身側,先前洞口那點緊意,倒慢慢沉了下去。

她知道司夜心裡還壓著什麼。

方才在洞口,她先一步問了話、替潮珩開了口,他雖沒說什麼,那一閃而過的沉意,她不是沒有看見。

只是走到如今,她已不能再什麼都等他替她想。

這些話,她懂。

偏偏一時不知該如何說給他聽。

前頭忽然一窄。

潮珩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石頂低,得彎身。」

暗燈往前一照,只見那一段水道被兩片巨石死死夾住,中間只剩一線縫隙。上頭石面壓得極低,底下黑水卻更深,看得人心口發沉。

潮珩先鑽了過去。

秦嵐回頭看了一眼不語,才要開口,司夜已先道:「我帶她過。」

這一句出得太快。

秦嵐眉梢一挑,到底沒說什麼,只側身讓開。

司夜轉向不語,低聲道:「低頭。」

不語依言俯身,才往前一步,額角便險些碰上石稜。

司夜伸手托住她後頸,將她往自己肩側輕輕一帶。

「這邊。」

聲音貼得很近,幾乎落在她耳畔。

不語唿吸微微一頓,順著他的力道往裡側靠去。兩人之間近得只餘一線,近得她幾乎能聽見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

外頭風聲、水聲都還在。

可那心跳竟比什麼都穩。

她抬起手,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袖。

司夜察覺了,側過頭看她一眼。

黑裡看不清眼色。

不語卻覺得,他眉眼間那一點沉下去的冷意,像是被她這麼一抓,稍稍鬆開了些。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石縫。

待重新站穩,不語衣袖與髮尾都已被水氣沾透。

司夜卻仍沒鬆手,只低聲問她:「冷不冷?」

不語原想搖頭。

話到唇邊,卻只低低道:「有一點。」

說完這句,連她自己都怔了怔。

司夜也靜了一瞬。

下一刻,他便往她那邊偏了半分,將外側最冷的風都替她擋住。

「再忍一忍。」

聲音仍低。

不語聽著,心口卻慢慢熱了起來。

前頭的潮珩沒有回頭,肩背卻無聲鬆了一分。

像這一路到底不只有追兵,不只有風聲潮聲。

總還有些活人的暖意。

再往前,水勢驟然急了些。

潮珩低聲提醒:「前頭有斷石,踩我落腳的地方。」

他話音剛落,不語腳下那股水流便勐地一扯。

她身形一晃,還未站穩,司夜已將她一把帶向自己。

黑水激起一片冷冷水花。

不語整個人幾乎撞進他懷裡。

司夜手臂穩穩圈在她肩後,將她按住。自己後背卻被水流撞了一下,連一聲也沒出。

不語一下抬頭。

「司夜——」

她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透出一點急。

司夜只道:「我沒事。」

太快了。

像這樣的話,他早已說慣。

不語抿了抿唇,伸手摸到他手腕,指尖慢慢收緊。

「你別總這樣。」

司夜眼底微微一動。

「哪樣?」

不語看著他,聲音輕得快被水聲蓋過去。

「什麼都先替我擋著。」

前頭潮珩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

秦嵐跟在最後,也只是挑了一下眉,難得沒有出聲。

水聲裡,一時只剩他們兩人立得極近。

不語仍抓著他手腕,沒有鬆開。

「我知道你會護著我。」

她停了停。

「可我不是想躲在你後頭。」

黑暗裡,那句話在她舌尖停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輕落了下來。

「我只是想同你站在一起。」

聲音很輕。

落進這樣逼仄的暗道裡,卻清清楚楚。

司夜看著她,久久沒有出聲。

黑水自兩人腿邊緩緩流過。

寒意還在,追兵也還在。

可他心裡那一點從洞口便壓著的不適,卻像被她這一句話輕輕撥開了。

原來她往前,不是要越過他。

只是想走到他身邊。

司夜喉間微微一動,終究只低低應了一句。

「我知道了。」

聲音很低,卻已不似先前那樣冷。

不語望著他,眼底那點繃緊的光也慢慢鬆了。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將手往下滑,輕輕釦住了他的手。

這一回,不是借力。

只是把方才那一句話,安安靜靜落到了實處。

司夜手指微微一收,將她握了回去。

秦嵐在後頭看得分明,心裡竟生出一點說不出的荒謬感。

外頭的人都快追進來了,這裡頭兩個人倒還有工夫把話說明白。

可也正因如此,這條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暗道,忽然像有了點活氣。

她低低咳了一聲。

「要說情話,出去再說。」

不語耳根一熱,手卻沒松。

司夜只淡淡瞥了秦嵐一眼,竟也沒與她計較。

冷無言始終走在最後。

聞言,也只是抬了抬眼,神色淡得看不出半點波瀾。

潮珩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前頭要轉急了,都看腳下。」

眾人的心神這才重新收回。

再往前半刻,石道果然漸漸開闊。

原本悶在石腹裡的潮氣,也終於有了去處。海風從極遠處灌進來,夾著隱約浪聲,外頭顯然已近了。

潮珩精神一振,步子也快了些。

「快到了。」

這一句雖低,仍聽得出壓不住的起伏。

不語抬頭望去。

前頭黑暗盡處,果然有一線極淡的灰白。

像夜色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裂灣就在外頭。

可越近出口,水底碎石便越多。

潮珩兩次回頭提醒,司夜也始終將不語帶在裡側,不肯讓她多踏空半步。

到了最後一段,水位一下深到腿彎。

冷浪拍在身上,連骨頭都像凍透了。

不語走得微微發顫,卻始終沒有出聲。

司夜察覺了,步子便慢了半分。

「還撐得住嗎?」

不語望著前頭那一線將明未明的天光,點了點頭。

她才抬腳,腳底卻忽然一滑。

司夜這回連讓她踉蹌半步的餘地都沒留,手上一收,直接將人帶到自己身前,半扶半攬地穩住。

不語額角撞上他肩側,鼻息間盡是他身上被潮氣浸過後仍未散去的淡淡氣息。

她心口一跳,下意識抬頭。

司夜低眼看她,像是想說什麼,末了只低低道:「跟緊我。」

不語望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卻是這一路上難得的松。

「我不是一直都跟著你嗎?」

她這一句極輕,還帶著被寒水浸出的啞意。

落進司夜耳裡,竟比先前那句「我只是想同你站在一起」還要叫人心熱。

司夜看了她一瞬,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那一點弧度太淡,幾乎算不上笑。

不語卻看見了。

她心口一暖,連腳下那點刺骨寒意都像散去了些。

潮珩已先一步踏上較乾的石嵴,回身低聲道:「上來。」

司夜扶著不語踩上去。

身後秦嵐與冷無言也跟著躍上石嵴。

再往前數步,石壁忽然往兩側一分。

夜色與海風一下灌了進來。

外頭月光極淡,裂灣卻比想像中更深。

兩片斷礁夾出一彎細窄水口,外海的浪被礁石擋去大半,只餘沉沉潮聲在灣裡回撞。

礁影重重,將整個出口藏得極好。

若不是從裡頭走出來,單看海面,誰也不會知道這裡還藏著一條活路。

潮珩踏出最後一步,站在礁影下,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吞人似的黑暗石縫。

他的唿吸還有些亂,眼神卻一時深得很。

不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就明白了。

從這一步起,潮穴便真成了身後路。

不是不能再回。

只是有些東西,一旦走出來,便再不會同先前一樣。

海風吹過她溼透的衣角,冷得刺骨。

司夜卻仍站在她身側,手也沒有松。

不語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指尖微微收了收。

司夜像是察覺了,側頭看她。

不語沒有躲,只很輕地道:「我沒事。」

還是那三個字。

這一回,司夜聽進耳裡,卻不再覺得發沉。

他知道,她不是在推開他。

只是想叫他放心。

秦嵐立在礁石邊,偏頭聽了聽遠處動靜,低聲道:「那道門就算能擋,也擋不了太久。」

冷無言走到前頭,抬眼望向裂灣外的海面。

夜霧未散,潮勢卻果然正往北去。

「船在前頭。」

司夜聞言,目光冷冷落在他背影上,卻到底沒有立刻發作。

經過方才那一段暗道,他心裡對這人仍有防。

只是眼下,先離島才是要緊。

潮珩也收回目光,像是終於把心裡那一點猶疑壓了下去。

「先上船。」

這一句出口,眾人間那點細微停頓終於又動了起來。

不語立在礁影裡,迎著外頭沉沉海風,只覺胸口那股一直壓著的悶意,也慢慢散開了一線。

前頭仍是局。

冷無言也仍舊讓人看不透。

可至少此刻,司夜還在她身邊。

而她也終於不再只是被他護著往前走。

她能跟上他了。

也能同他一道,去看前頭那片未明的海。

裂灣外,浪聲一下下拍著斷礁。

小艇半掩在礁影之間,隨著水勢微微起伏,像是已等了他們許久。

司夜低聲道:「走吧。」

不語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這一回,她沒有再落後半步。

而是與他並肩,一同朝裂灣外那條搖晃的小艇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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