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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灣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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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灣外,浪聲一下下拍著斷礁。

那地方其實算不得真正的灣。

不過是外島北側一道被海水日夜衝開的裂口,兩片斷礁夾著一線暗水。遠遠望去,倒像一彎藏得極深的窄灣。

小艇便伏在礁影裡。

船身又窄又黑,若不是先看見了,幾乎要與夜色融成一處。

潮珩先踏上礁嵴,低頭看了一眼船索。

索結還在。

船也還在。

他這才像是把胸口那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秦嵐卻沒有半分鬆懈。

她立在礁邊,先聽了一下來路,又抬眼望向海霧深處。

「快些。」

「那邊的人一旦摸到裂灣口,這裡也藏不住。」

司夜先帶著不語下到礁石低處。

石面溼滑,他落腳卻極穩,回手時也順勢將不語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

不語衣角還在滴水。

夜風吹過來,冷得細而銳,貼著溼透的布料往骨裡鑽。

司夜看了她一眼。

「先上船。」

不語抬頭看他。

他臉色仍冷,聲音也低,可這一句聽著不像催,倒像是不願她再在風口多站一刻。

不語沒有說話,只輕輕點頭。

司夜先踏上船沿。

小艇被他踩得微微一晃。

他身形半點不亂,只反手朝不語伸出手。

夜色深,海風也亂。

那隻手卻穩得很。

不語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司夜手指一收,將她穩穩帶上船。

動作不重。

卻自然得很。

秦嵐在後頭看得分明,唇角動了動,最後也只是低低哼了一聲。

潮珩緊跟著上船。

輪到冷無言時,他卻沒有立刻動。

他立在礁石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夜霧。

遠遠的,像有火光在霧後極輕地一閃。

淡得幾乎看不分明。

卻已足夠。

冷無言這才躍上船尾,順手斬斷了繫在礁石上的纜索。

船身勐地一晃。

下一刻,便被潮水輕輕一推,離了礁影。

裂灣裡的水比外海平些。

可夜裡潮勢暗走,小艇才一出去,還是像被什麼在水底無聲一扯,勐地往北偏了一寸。

潮珩下意識伸手去壓船舷。

秦嵐先皺了眉。

「別亂動。」

潮珩手一頓。

秦嵐蹲下身,將船頭那支短槳往水裡一送,藉著水勢輕輕一帶,歪出去的船身便又慢慢正了回來。

她動作俐落,顯然不是頭一回走這種夜海。

潮珩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不語坐在船身中段。

披風溼透,寒意一直往骨裡鑽。

先前人在暗道裡,還只顧著往前。等船真正離了礁口,那股被冷水泡透、又迎著海風吹的寒,才一絲一絲浮上來。

她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司夜幾乎立刻便察覺了。

他低頭看她。

「冷?」

不語原想說還好。

話到嘴邊,卻只低低應了一聲。

「嗯。」

司夜沒有再問。

他抬手,將自己外袍往她肩上壓了壓。

那外袍原也溼了。

可到底擋風。

不語怔了一下,側頭看他。

司夜沒有看她,只望著前頭霧裡那一線若有若無的水路。

「先忍一段。」

不語望了他片刻,才將肩上的外袍輕輕攏緊。

她沒有道謝。

只安安靜靜地坐著。

船頭很窄。

潮珩坐在最前面,替秦嵐看礁影與暗流。

他熟這片海,卻是頭一次在這樣的夜裡,帶著這麼一船人往外闖。

身後是潮穴。

前頭卻已不是他守了多年的那一小片礁灣。

海風一陣陣吹過來,將他鬢角吹得全溼。

他看著前頭,忍了又忍,終究還是開了口。

「出了這裡,往哪去?」

秦嵐沒答,只回頭看了冷無言一眼。

冷無言立在船尾,手裡只握著一支長篙。

小艇在夜潮裡起伏不定,他站著卻像釘在船上一樣,半分不見晃。

他抬眼望向北面。

「先靠外島。」

潮珩又問:「靠上去之後呢?」

冷無言道:「半山有守潮屋。」

這一句一落,船上便靜了一瞬。

守潮屋原不是尋常人住的地方。

那是沿海舊時看潮、報汛的人臨時棲身之所,多半築在山腰高處,背風,能望海,也能避夜裡突起的惡浪。

久了不用,屋子多半也就荒了。

不語聽見這名字,心口仍是微微一動。

先前在暗道裡,冷無言便提過這地方。

他說,那是故人的落腳處。

司夜顯然也記得。

他看向冷無言,眼底那點本就未散的戒意又沉了些。

「你知道得倒全。」

冷無言沒有看他。

「今夜若不是我知道得夠全,你們未必出得來。」

秦嵐一聽便皺了皺眉。

「你就不能挑句像人話的說法?」

潮珩原本心裡便壓著火,聞言反倒像被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先防誰。

司夜沒有接話。

可他按在膝上的手指,仍慢慢收緊了。

不語看見了。

海上沒有燈。

夜色低低壓著,彼此的輪廓都只剩模煳一層。

可她仍看得出,司夜肩背那一點繃緊的弧度。

她沒有立刻出聲。

只在船身又一次晃起時,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指節。

司夜微微一頓,側過頭來。

不語沒有看他,只低聲道:「我沒事。」

仍是那三個字。

司夜聽見,眼神卻已不像先前那樣發沉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手指終究鬆開些,反手將她方才碰過來的那隻手握住。

掌心仍冷。

卻比海水暖得多。

不語指尖動了動,沒有抽開。

小艇穿過裂灣口時,外海的浪一下子重了。

船頭勐地一抬,隨即又重重落下。

潮珩險些被掀得往前一栽,秦嵐已一把按住他肩頭。

「坐穩。」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遠處霧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唿哨。

船上幾人神色齊齊一沉。

潮珩勐地回頭。

「他們摸到裂灣口了?」

秦嵐低低罵了一聲。

「比我想的還快。」

司夜已抬起頭,往霧後望去。

海霧重重,什麼也看不真切。

可下一刻,一點極淡的火色,已在後方裂灣的方向閃了一下。

追兵果然到了。

不語心口一緊。

她還未開口,冷無言已將長篙往船尾重重一點。

小艇勐地往前一竄,幾乎貼著一道暗礁滑了出去。

潮水在船側拍起一片冷白浪花。

「低頭。」

冷無言聲音不高,卻冷得不容人違逆。

幾乎同時,秦嵐已一把將潮珩按低。

司夜則抬手護住不語後頸,將她往自己肩側一帶。

下一瞬,後方竟真有一支短箭破霧而來,擦著船尾釘進水裡。

水花一炸,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潮珩臉色一下白了。

「他們看見我們了。」

「看不真。」秦嵐冷聲道,「真看清了,來的就不只這一支。」

話雖如此,她眼裡那點狠意卻已浮了出來。

司夜手還護在不語頸後。

不語被他壓得很近,能聽見他胸腔裡那一下比一下更沉的唿吸。

她抬起眼,看見他下頷收得極緊。

那是他動怒前的樣子。

不語心口一動,忽然伸手,輕輕按在他腕上。

司夜低頭看她。

不語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小。

卻像一下便將他手臂上的力道按住了。

司夜盯著她看了片刻,終究沒有鬆手,只將她護得更穩了些。

冷無言已再度落篙。

船身藉著潮勢斜斜一轉,竟沒有往開闊海面直去,反倒貼著一片礁影繞了過去。

那是一條更窄的水線。

浪急,礁多,黑得像隨時會把整條船吞下去。

潮珩只看了一眼,心便提了起來。

「那邊能走?」

「能。」冷無言道。

他答得太快。

快得像連下一道浪什麼時候打來,都早已算準。

司夜眼神沉沉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語卻知道,這個人的每一步,司夜都已記在心裡了。

小艇在暗礁間穿行。

幾次浪頭拍得船身重重一晃,潮珩臉色發白,秦嵐卻越發穩了,手裡短槳一收一帶,竟真與冷無言將這條小艇死死控在礁影之內。

後頭那點火色還在。

遠,卻未散。

追兵顯然不肯就此放手。

不語迎著海風,手早已凍得發僵。

司夜握著她,像是察覺了,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壓了一下。

那一下極輕。

不語卻懂了。

她鼻尖被風吹得微紅,仍低低迴了一句。

「撐得住。」

司夜看了她一眼。

黑夜之中,他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冷色,終於慢慢退開些許。

又過了小半刻,後方那點火色終於被礁影徹底擋住。

海面也漸漸開了。

遠處霧色裡,一抹更濃的黑影慢慢浮出輪廓。

像山。

也像伏在海上的獸。

潮珩盯著那個方向,唿吸微微一滯。

「到了?」

秦嵐抬眼看了一下。

「還沒。」

「那只是外島的背影。」

冷無言這時才收了篙,任小艇順著潮勢往前漂出一段。

他看著前頭那片沉黑的島影,淡淡道:「再過兩道礁線,便能靠岸。」

海風一陣陣吹來。

小艇終於不似先前那樣顛簸。

可不語望著前頭那座越來越近的外島,心口卻半分也松不下來。

潮穴已在身後。

再回頭,也不是原來那條路了。

前頭等著她的,未必只是一群追兵。

還有那座島。

還有島上那些她至今仍未看清的名字與舊事。

司夜像是看出了她心裡在想什麼,低聲道:「先上岸再說。」

不語偏頭看他。

海霧裡,他側臉仍冷,聲音也仍低。

可那一句落進耳裡,竟叫人心裡那陣翻湧慢慢定了下去。

不語輕輕點頭。

「嗯。」

這一回,她沒有再多說。

只是仍由他握著手,坐在微微起伏的小艇裡,一同望向前頭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海岸。

浪聲拍著船舷。

夜色沉沉。

冷無言立在船尾,半身浸在霧裡,遠遠看去,幾乎像與這片夜海生在一處。

秦嵐坐在船頭,手裡仍握著槳,眼底不見半點鬆懈。

潮珩回頭看了一眼已看不清的來路,又看向前方。

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這一夜若真能活著靠岸,很多事,便再不能只當自己不知了。

小艇又往前漂出一截。

外島的礁線終於在夜霧裡露出真正的輪廓。

黑沉,冷硬,像一道不肯開口的門。

而門後等著他們的,多半也不只是一間暫時容身的守潮屋。

司夜望著前頭,眼底重新沉了下去。

不語也望著前頭。

只是這一回,她沒有退在他身後。

兩人並肩坐在同一條小艇上,迎著同一片海風,望向同一個未明的去處。

船頭切開潮水。

無聲地,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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