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暗流湧動
天色完全亮開時,鳳城的城影已經隱約可見。
高牆不算雄偉,卻綿延得很長,像一條伏在平原上的灰色獸嵴。城外已有零星行人往來,販夫走卒、挑擔農戶、零散商旅,都在晨霧裡慢慢聚攏,讓一路的荒涼漸漸退去。
商隊在城外不遠處停下。
錢老闆親自過來送行,臉上的笑比昨日更真了幾分。
「鳳城不小,二位若有什麼難處,儘管打聽錢某。」他拱了拱手,語氣誠懇,「昨夜那場,多虧了你。」
司夜回了一禮。
「路上而已。」
錢老闆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好一句路上而已。」他連連點頭,「那我就不多留了,江湖再見。」
她也低聲道了謝。
商隊重新整隊,車輪聲漸遠。錢老闆還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惋惜,像是捨不得這段短暫卻驚心的同行。
等商隊的影子被城外的霧氣吞沒,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人不壞。」她說。
司夜點頭。
「也不傻。」
她一怔,隨即明白,笑了一下,卻很淡。
進了鳳城,熱鬧迎面而來。
街道寬闊,鋪石平整,早市已經開了,叫賣聲此起彼落。蒸氣從攤位升起,帶著麵餅與肉湯的香味,讓人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白日裡安心站過。
司夜選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
招牌舊,門面小,卻乾淨。這種地方,不顯眼,也不會有人多問。
掌櫃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人身上略停,什麼也沒說,只報了價。
司夜付錢。
「一間。」他說。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一種來不及掩飾的遲疑。
掌櫃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像是早就見慣了這種搭檔,轉身取了鑰匙。
上樓的時候,她走在後面,腳步比平時慢。
房間不大,卻乾淨。窗子對著內院,聲音被隔得很實。床只有一張,卻寬,靠牆放著。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些不自在。
不是害怕。
是太安靜了。
司夜把劍放在牆邊,斗篷掛起來,動作自然得像走進一個暫住的空殼。他沒有看她,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把水壺放到桌上。
「妳休息。」他說,「我出去一趟。」
她抬頭。
「現在?」
司夜點頭。
她猶豫了一瞬,終於還是把那句「你會不會有危險」吞了回去,只點了一下頭。
「我等你。」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司夜看了她一眼,沒有回應,只是把門帶上。
房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坐在床沿,背靠著牆,聽著窗外的聲音。城裡很吵,卻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吵。她慢慢放鬆下來,肩上的傷還在疼,卻不像昨夜那樣牽動神經。
同住一間,讓她有些尷尬。
可那份尷尬底下,卻藏著一點她不願承認的安心。
至少,在這道門後,她不是一個人。
——
司夜出了客棧,沒有立刻走遠。
他在街角停了一會兒,確認沒有被跟上,才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裡溼冷,牆上貼滿舊告示,字跡模煳。
他在一間賣舊書的鋪子前停下。
店裡冷清,只有一個瘦老頭坐在櫃後打盹。
司夜把一枚銅錢放在櫃上,銅錢下面,壓著半枚玉佩。
老頭睜開眼,看見玉佩時,眼神微微一變,卻很快恢復平靜。
「這東西,不該在你手裡。」老頭低聲說。
「暫時借用。」司夜回道。
老頭沒有再多問,只把玉佩收起來,轉身進了內間。
過了片刻,他回來時,臉色已經變了。
「城裡有人在找。」老頭說,「不是明著找,是在問舊事。」
司夜的眼神沉了沉。
「誰?」
老頭搖頭。
「只知道來路不乾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中州那邊,最近有人要來。」
司夜沒有再問。
他把玉佩收回來,轉身離開。
這些年闖盪,他聽過太多「要來的人」。可這一次,他心裡隱隱覺得,那不是普通的來人。
——
同一個時辰,城另一頭。
那名商隊護衛站在一處偏僻的宅院外。
院牆不高,卻很深,門口沒有匾額,也沒有守衛,看起來像是普通人家。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注意,才上前敲門。
門很快開了。
他低聲說了幾句,把昨夜看到的玉佩形狀、斷口位置描述了一遍,語氣裡壓不住興奮。
「小人只是想討個賞。」他說,「那東西不值錢,可那女人……」
話沒說完。
門後伸出一隻手,動作很輕。
他只覺得喉嚨一涼。
人便倒下了。
門重新關上,院內安靜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血順著門縫流出一點,很快被地面的塵土吸乾。
——
宅院深處,一間佈置簡單卻雅緻的廳堂裡。
一名女子端坐高位。
她穿著素色衣裙,妝容極淡,卻掩不住眉眼間的冷。她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節奏很慢。
廳下站著三個人。
正是昨夜在林中與司夜交手、最後退去的那三人。
「你們確定?」女子問。
「確定。」其中一人低頭答道,「他用的是子母雙劍,走位詭異,不像中州的路數。」
女子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中州。」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盤算什麼,隨即眉頭皺得更深。
「中州的人,已經在路上了。」她說,「若讓他們先碰上——」
她沒有說完。
廳內的氣氛卻更冷了。
「那個男人。」她抬眼,「必須弄清楚。」
三人同時應聲。
女子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鳳城的天很亮,亮得讓人以為什麼都能被看清。
可她知道,有些東西,正從暗處浮上來。
而那半枚玉佩,只是開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