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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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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林線之後,路開始變得寬了些。

不是官道,卻已有人跡。積雪在這裡被踩得零碎,泥水與車轍混在一起,顯然近幾日有商旅往來。司夜走在前頭,腳步放慢了不少,不再刻意破壞痕跡。

她跟在後面,看得出來他在等什麼。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前方傳來車輪碾地的聲音,還有低低的人語。那聲音不急不亂,帶著長途行走的疲乏,也帶著一種白日才有的鬆懈。

商隊。

十餘輛車,兩側有護衛,車上堆滿布包與木箱,箱角磨得發亮。隊伍行得不快,卻很穩,顯然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司夜在路旁停下。

她也停住,看向他。

「要跟?」她問。

司夜點頭。

「混著走。」

她明白了。

混進商隊,人聲與車聲會掩掉他們的腳步,也能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代價是——要接受別人的目光。

商隊很快注意到他們。

帶隊的是個中年人,身形圓潤,臉上總掛著笑,眼睛不大,卻很亮。穿著一身乾淨的厚袍,走路時肚腹微微晃動,看起來倒真有幾分彌勒佛的模樣。

他先看見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司夜身上,沒有多問,只笑著拱了拱手。

「二位也是往鳳城去?」

司夜還沒開口,她已經點頭。

「是。」

那人笑意更深。

「巧了巧了,咱們也是。」他側身讓開一點,「天寒路遠,若不嫌棄,一起走吧。人多,夜裡也安心些。」

司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他沒有從那張笑臉上看出算計。

不是沒有,而是不急。

「多謝。」司夜說。

只兩個字。

那中年人卻像得了什麼回應似的,笑得更開。

「我姓錢,做點小買賣,走南闖北的。」他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肚子,「看二位面相不差,不像歹人,能同行也是緣分。」

她低聲回了一句:「叨擾了。」

商隊裡有幾名護衛交換了一下眼神。

那眼神算不上善意。

其中一個年輕護衛皺了皺眉,低聲對同伴說了句什麼,目光卻不時往他們這邊掃。司夜感覺得到,那目光在衡量,在比較。

他沒有理會。

她卻察覺到了。

她走得離司夜近了些,像是無意,卻把自己放在一個更安全的位置。

白日裡的路很長。

商隊行得慢,途中歇了兩次。錢老闆話多,卻不刺人,總能把閒話說得恰到好處。他會問他們從哪來,又很快自己接過話頭,說起鳳城近來的熱鬧,說哪家酒樓新開,哪條街夜裡最亮。

司夜多半不答。

她偶爾應一聲,卻只答表面,不深談。

錢老闆也不追。

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身上有夜色,不是適合被問清楚的人。

傍晚時,天色暗得很快。

商隊選了一處背風的坡地紮營。火升起來,鍋裡煮著熱湯,氣味在冷空氣裡散開,讓人心口一鬆。

錢老闆招唿他們過去。

「來,喝口熱的。」他笑著說,「夜裡冷,別凍著。」

她接過碗,雙手捧著,熱氣撲在臉上,讓她的神情柔和了一瞬。

司夜站在一旁,沒有立刻接。

那名年輕護衛終於忍不住了。

「老闆。」他低聲道,「夜裡不該讓外人靠太近。」

錢老闆擺擺手。

「走江湖的,誰不是外人?」他笑道,「多兩個人,多兩雙眼,怕什麼。」

那護衛臉色更沉,卻不好再說。

夜完全落下來時,狼嚎聲從遠處傳來。

不是一聲,是好幾聲,彼此唿應,拖得很長。聲音在夜裡傳得特別遠,像是貼著地面滑過來。

商隊裡立刻有人緊張起來。

護衛們起身,握緊兵刃,圍在營地外側。錢老闆臉上的笑淡了些,卻還穩。

「別慌。」他說,「有火,有人,它們不敢靠太近。」

司夜卻抬頭,看向黑暗的林線。

他聽得出來。

這不是試探。

是逼近。

狼群在動。

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她站在司夜身側,低聲問:

「很多?」

「不少。」司夜說。

第一頭狼出現時,護衛們還算鎮定。

箭射出去,狼退了一步,卻沒有跑。更多的影子在火光邊緣晃動,眼睛在黑暗裡亮起,一點一點,像夜裡的星。

錢老闆臉色變了。

「怎麼這麼多……」

狼嚎忽然變急。

下一瞬,兩頭狼同時衝出。

護衛們迎上去,刀劍交錯,火光亂晃。有人被撞得後退,差點跌進火堆。

混亂開始蔓延。

司夜動了。

他沒有喊,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人已經離開原本站的位置,進入火光與黑暗交界的地方。

母劍出鞘。

不是噼,是擋。

劍嵴落下,正好卡在狼首衝勢的中段,硬生生把那股力道卸掉。狼被震得偏開,還沒站穩,子劍已經從另一個角度刺入。

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一頭接一頭。

司夜像是在夜裡行走,腳步不亂,位置不重複。狼群的包抄在他面前被撕開,火光照到他的側臉,又很快被影子吞掉。

護衛們看得發怔。

他們第一次發現,原來夜裡可以這樣動。

她站在火堆旁,看得很清楚。

司夜每一次出手,都是替別人接下原本該承受的方向。不是炫技,是選擇。

狼群終於退了。

不是被殺光,而是被打亂了隊形。嚎聲漸遠,黑暗重新合上。

營地裡一片寂靜。

錢老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這……」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句,「多虧你了。」

司夜收劍,點了一下頭。

那名年輕護衛站在不遠處,看著司夜,臉色複雜。

夜很深。

商隊沒人敢睡。

火添了一次又一次,狼影不再出現,卻留下一整夜的緊繃。

她坐在火邊,裹著斗篷,看著司夜。

司夜坐在暗處,背對火光,像一段夜本身。

那一夜,所有人都記住了這兩個人。

一個在夜裡動如幽靈。

一個在夜裡不言不語。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

真正的麻煩,還在鳳城方向,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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