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礁岸驟刃
外島的礁線越來越近。
夜霧仍重。
海風卻已換了味道。
不再只是海水的鹹冷,裡頭還夾著礁石、溼土,還有草木久浸潮氣後帶出的微苦。
冷無言立在船尾,眼也不抬,只低聲道:「前頭收聲。」
船上沒有人應。
秦嵐已將短槳壓低,貼著水面無聲一送。小艇順著最後一道暗流,慢慢滑進外島西北角的一處石灣。
那地方更窄。
兩側黑礁高起,中間只餘一線可容小艇穿過的水道。
潮珩盯著前頭,聲音壓得極低。
「這裡不像能上岸。」
「能。」冷無言道。
他這一句才落,司夜眼神忽然沉了一沉。
不語也在同一瞬抬起頭。
風裡有聲。
極輕。
像石上細沙被什麼蹭了一下。
不是浪。
是人。
司夜才要出聲,右側礁石後頭已驟然亮起一點寒光。
下一瞬,箭矢破霧而來。
來得太快。
第一支直取船頭。
秦嵐肩頭一偏,箭擦著她衣袖釘進船板,尾羽兀自顫個不停。
第二支卻不是衝著她去的。
而是直奔船身中段。
不語眼底寒光一閃,幾乎想也不想,反手便拔了劍。
劍光在夜裡一掠。
那支箭被她生生削偏半寸,擦著船舷斜飛出去。
同一刻,司夜已一手將她往身後帶,另一手按刀出鞘。
刀鋒斜起。
第三支箭應聲而斷。
「上岸!」秦嵐厲聲喝道。
她話音未落,人已先一步踏上礁石。
溼滑石面在她腳下竟像平地。她一掠而起,手裡短刃直直飛出,礁上立時悶哼一聲,有人翻了下去。
冷無言卻沒有立刻動。
他長篙往礁角一點,硬藉著回撞的浪,將整條小艇又往裡送了半丈。
原本正對礁口的箭路,一下便歪了。
司夜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極冷。
卻也只是一眼。
下一刻,他已帶著不語踏上礁邊。
小艇被浪撞得狠狠一晃。
潮珩腳下一失,險些整個人栽進礁縫裡。
不語回身一把扣住他手腕,將人硬生生扯了上來。
「站穩。」
潮珩被她拽得一怔,還未及出聲,頭頂又是一道風聲驟落。
司夜刀光一翻。
半空裡火星一濺。
一支自上方壓下來的鐵鏢被他斬成兩截,噹噹落地。
礁上有人冷笑了一聲。
「果然在這裡。」
聲音一落,左側礁嵴後頭已翻出兩道人影。
黑衣,窄刀。
出手極狠,顯然不是沿途那些探路的散兵。
司夜迎著最近那人便上。
他這一刀出得極直,沒有半點花巧。
對面那人橫刀去格,只聽鏘然一響,整條手臂都像被震麻了,刀口立時崩出一道缺。
司夜第二刀已到。
那人只來得及退半步,喉間便被寒光抹開,整個人仰倒進礁後黑水裡。
另一人見勢不對,抽身便往不語那邊撲。
不語沒有退。
她腳下一錯,劍鋒斜挑,自對方腕下穿過。
那人只覺手背一涼,窄刀已脫手飛出去。
他還想欺近,不語手腕一翻,劍嵴重重撞上他肋下。
一聲悶響。
那人整個人被撞得側翻出去,後背狠狠砸在石壁上。
潮珩看得唿吸都亂了一拍。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
不語的劍不慢。
只是先前少有出手的時候。
礁嵴上忽又亮起一抹寒芒。
這一回不是箭。
是一柄自高處直壓下來的長刀,刀勢沉狠,直取秦嵐頭頂。
秦嵐像是早知那人要落在哪裡,身形一側,刀鋒貼著她肩頭落空,重重斬進礁石。
碎石一炸。
她已貼身撞進那人懷裡,短刃自下而上,乾脆利落地送進對方心口。
溫熱的血一下濺上她半邊臉。
她連眼都沒眨,只抬腳將屍身踢下礁邊。
「別纏。」她喝道,「往上走!」
司夜也聽出了不對。
這些人不是臨時追來的。
是早就守在岸上,等他們自己撞進來。
既能守在這裡,山道那頭多半也不會乾淨。
冷無言此時才躍上礁石。
他落地極輕,幾乎沒有聲息。
可才一步站定,手已從那名倒地黑衣人頸側拔出一枚細長鐵釘。
那東西極薄,月色下一閃,冷得像冰。
他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半分。
「不是官府的人。」
秦嵐抹了把臉上的血,冷笑一聲。
「這會兒才說?」
冷無言沒有理她,只轉身望向礁上更高處那片黑沉林影。
「走。」
這一句比先前更短。
幾人不再停。
潮珩在前頭引著上坡小路,秦嵐斷後,司夜與不語居中。冷無言反倒落在最後一線,像還在聽後頭的動靜。
山路極窄。
一側是溼滑石壁,一側便是黑沉沉的海。
夜裡看不見底。
腳下碎石又多,才跑出十餘丈,後頭礁口那邊已傳來更亂的腳步聲。
追上來的顯然不只三五人。
潮珩咬牙道:「再往上有一段斷橋!」
秦嵐在後頭喝道:「能過嗎?」
「能!」
他嘴裡說能,聲音卻明顯發緊。
不語一路疾奔,胸口因寒氣與急喘隱隱作痛。
可她仍咬著牙跟上。
司夜始終壓在她身側,步子比她略快半寸,既不讓她落下,也不真把她拋在身後。
跑到一處轉角時,前頭林影裡忽然又有冷光一閃。
這一回,埋伏的人竟在他們前頭。
三道黑影同時撲下。
最前那人長刀直噼潮珩。
潮珩倉促舉矛去擋,只聽一聲脆響,矛桿竟被生生斬裂。
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壓得跪了下去。
不語瞳孔一縮,身形已先一步掠了出去。
她劍勢走得極快,貼著潮珩耳側直刺那人腕骨。
對方吃痛,刀勢一偏。
潮珩趁勢往旁一滾,狼狽是狼狽,卻總算撿回一條命。
可另外兩人已逼近。
司夜抬刀便上。
他與其說是在拆招,不如說是在奪命。
第一刀斜斬,將左側那人逼退。
第二刀回身,刀背重重撞上另一人的肩骨。
骨裂聲在夜裡清得刺耳。
那人還未倒下,司夜已一腳將他踹落坡下。
不語這邊才逼退一人,袖口忽然一緊。
竟是第三名藏在石後的黑衣人趁亂撲出,五指如鉤,直抓她腕脈。
那一下太近。
她若抽手,劍便要失。
電光火石間,司夜竟連頭也未回,反手一刀自她身側掠過。
刀鋒貼著她袖邊擦下,快得只餘一線寒意。
那黑衣人的手腕當場被削開半邊,慘叫還未出口,已被司夜一腳踹回黑暗裡。
不語唿吸一滯。
她知道司夜刀準。
可這樣貼著她一線出刀,若有半分差池——
司夜卻已回身看她。
「傷著沒有?」
不語喉間一緊,搖頭。
司夜盯著她一瞬,像是確定她當真無事,這才回身再上。
後頭的秦嵐已與追上來的人撞在一處。
短刃貼著夜色翻飛,招招都往要害去。
她本就生得利落,此刻一身溼衣半染著血,殺氣更重,竟一時將那兩人逼得近不了身。
可追兵實在太多。
林裡又有腳步壓來。
冷無言忽然道:「退。」
這一聲不高。
秦嵐卻連想也不想,立刻抽身後撤。
幾乎同時,冷無言手腕一翻,三枚細釘無聲沒入前方林影。
下一瞬,坡上驟然響起一串極細的繃斷聲。
竟是有人早在這裡拉了絆索。
幾塊壓在上頭的礁石被這一下牽動,轟然滾落。
山道本就窄。
追上來的幾人根本來不及避,當場被撞得人仰馬翻,後頭的人也被堵死在半坡。
碎石與慘叫一時亂成一片。
潮珩看得整個人都愣住。
「你什麼時候——」
冷無言沒有答,只冷聲道:「跑。」
這一下,連司夜都沒再與他較勁。
眾人轉身便走。
再往上十餘丈,果然有一段斷橋。
說是橋,也不過是兩片斷崖之間橫著幾根早已朽了大半的木樑,底下黑得不見底,只聽得見水聲在更深處迴響。
潮珩先一步踏上去。
木樑立時發出吱呀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一次一個!」他回頭低喝。
秦嵐已在後頭拔刀回身。
「我殿後。」
司夜看了不語一眼。
「妳先過。」
不語知道這時候不能爭。
她點了一下頭,提劍踏上木樑。
腳下空得厲害。
海風吹得整座斷橋微微發顫,像隨時會散。
她才走到中間,後頭林影裡忽然又有一道寒光掠出。
這回是一支極短的袖箭。
角度狠辣,正衝著她後心。
司夜眼神驟冷。
他幾乎想也未想,整個人已縱上斷橋。
刀光一翻,袖箭在半空被擊偏。
可腳下本就腐朽的木樑也被他這一下震得裂開一道縫。
不語勐地回頭。
司夜卻只喝了一聲:「走!」
她心口狠狠一縮,到底還是咬牙往前掠去。
落到對岸時,潮珩一把將她扶住。
不語卻連站穩都來不及,立刻回頭。
司夜還在橋上。
而橋那頭,竟已有一名黑衣人不要命似地撲了上來。
秦嵐回身一刀,斬斷對方半邊肩膀。
血一下噴在斷橋上。
木樑本就搖搖欲墜,被這樣一撞,更是勐地往下一沉。
司夜借勢掠起,最後一步落上對岸。
幾乎同一刻,橋尾那兩根主樑終於齊齊斷裂。
轟的一聲。
半座斷橋連著血跡與碎木一併墜入下頭黑暗裡。
後方追到崖邊的人勐地停住。
隔著一道斷口,誰都上不來了。
海風從兩崖之間穿過,吹得人滿身都是冷汗。
秦嵐喘了一口氣,提刀往地上一插,低低罵了一句。
「這下總算能消停半刻。」
司夜沒有應她。
他才一落地,不語已一步到了跟前。
她眼裡還帶著方才未退的驚意,手已先去抓他手臂。
「你——」
話只出口一半,便停住了。
司夜右臂衣袖被袖箭劃開一道口子,血正慢慢往外滲。
傷口不深。
卻實實在在見了紅。
不語指尖一下收緊。
司夜低頭看了一眼,只道:「皮肉傷。」
他說得輕。
不語卻抿緊了唇,一聲也不出,只自懷裡扯出先前包劍柄用的乾布,低頭替他把傷口一圈圈纏緊。
她動作不快。
甚至有些冷。
可指尖碰到他手臂時,仍是顫的。
司夜垂眼看著她,原本還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安靜站著,任她替自己包紮。
夜風穿林而過。
樹影盡頭,終於露出一角黑沉沉的屋嵴。
那屋子築在半山背風處,低簷黑瓦,外牆多半已被海風鹹霧啃舊了。沿海舊時看潮、守汛的人,常在這樣的地方暫歇避浪,所以才有了個守潮屋的名字。
如今夜色壓著,那屋子靜靜伏在山腰,遠遠望去,倒像一塊壓在風裡多年的舊石。
冷無言站在前頭,望了一眼。
「到了。」
秦嵐拔起刀,抹了把臉上的血。
「最好裡頭真能待人。」
潮珩還在喘,胸口起伏得厲害,卻也跟著抬眼望去。
不語替司夜綁好最後一道布結,手才慢慢鬆開。
司夜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我沒事。」
不語沒有立刻抬頭。
隔了片刻,才低低迴了一句。
「我知道。」
她頓了頓,指尖仍壓在那道新纏好的白布上。
「可你下次別再這樣撲上去了。」
司夜望著她,喉間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回,他沒有立刻答應。
只是抬手,輕輕覆住了她還未收回去的手。
力道不重。
卻很穩。
山風從斷崖那頭唿唿捲來。
身後是斷橋,是血,也是暫時被甩開的追兵。
前頭則是守潮屋,是更深的夜,也是還未開口的舊事。
冷無言已先轉身往屋子那頭去。
秦嵐緊隨其後。
潮珩抹了把臉,也咬牙跟上。
不語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又看了一眼司夜。
司夜沒有鬆手。
「走吧。」
不語輕輕點頭。
兩人並肩,踏著一地溼冷月色,朝山腰那間守潮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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