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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邊夜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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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潮屋裡那盞殘燈,一夜都沒有熄。

燈火不大,只照著長案一角。

再遠些,屋裡四壁仍是沉沉的黑,連人影落上去,也只是薄薄一層。

不語坐在長案邊。

掌心那道傷重新上過藥,還有些發麻。

司夜站在她身側,沒有坐。

那半片焦紙還在他手裡。

燈下只看得見一角焦黑,與一個殘下的「周」字。

不語看了片刻,終究低聲問了一句。

「你認得?」

司夜沒有立刻答。

過了片刻,才道:「像見過。」

不語抬眼看他。

司夜望著手裡那點殘紙,眉心壓得很淡。

「記不真。」

不語沒有再問。

屋外風聲過了一陣,又靜下去。

靜得只剩燈芯偶爾爆出的一點細響。

就在這時,不語忽然聽見另一道聲音。

很輕。

像有什麼,在木板底下輕輕擦了一下。

她眼神微微一凝,正要抬頭,司夜卻已先一步按住她手背。

那一下很輕。

不語看向他。

司夜的目光已落向內室。

他也聽見了。

屋裡沒有人說話。

秦嵐原本倚在窗邊,這時也慢慢直起了身。

潮珩握著那半截短矛,指節一點點收緊。

冷無言仍坐在桌旁。

可他眼睛已睜開了。

下一刻,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這一回更清楚。

像是井沿底下,有人用指甲極輕地刮過銅圈。

司夜沒有半分停頓,反手將那半片焦紙收入袖中,提刀便往內室走。

不語也跟著起身。

司夜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不語低聲道:「我跟你去。」

司夜沒有攔,只先她半步,帶著她進了內室。

木榻已被推開。

那半塊地板斜掀著,底下那口井黑沉沉張著口。

井沿那道被撬斷的銅鎖仍掛在一旁。

燈光照不進井底,只照見半圈溼亮井壁,與垂在一側的一段舊繩。

那舊繩本該早已朽了。

此刻卻在極輕地晃。

不語站在司夜身後,也看見了。

她心口微微一緊,才要開口,井口底下忽有一道黑影勐地翻起。

來得太快。

一線寒光直取司夜腕間。

那人衝的不是咽喉,也不是胸口。

是他袖中那半片紙。

司夜眼神驟冷,手腕一翻,刀已斜斜壓下。

鏘的一聲短響。

那道寒光被生生盪開,擦著井沿迸出一點火星。

黑影借勢翻上井口,半身還掛在井裡,另一手已朝司夜袖口抓去。

不語一眼便看明白了。

這人不是來取命的。

是來抹痕的。

司夜袖中那片紙,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司夜刀勢不收,反手便往下斬。

那人肩頭一縮,堪堪避過,手卻已摸到司夜袖邊。

不語劍光一閃,直刺對方腕骨。

那人不得不鬆手,整個人向後一翻,又要往井裡墜。

司夜哪容他走,刀尖順勢一挑,已勾住他胸前衣襟。

布帛裂響。

那人被硬生生扯回半寸,臉上黑巾也被帶歪了一角,露出一道極深的刀疤,自耳下直拖到下頷。

見走不脫,他腕間勐地一抖。

袖中一枚短刃直射司夜面門。

司夜偏頭避過。

那短刃擦著他鬢側飛出,釘進身後木柱。

不語趁這一瞬搶上前,劍勢一轉,自下往上直逼那人咽喉。

那人身子後仰,半個人幾乎重新翻進井裡,手卻在井沿一按,借力勐地往上一竄。

這一下不是退,而是再搶。

仍是衝著司夜袖中去的。

司夜冷笑一聲,袖中那片焦紙已先一步換到左手。

右手刀勢一沉,不閃不避,直斬那人探來的手。

血光一現。

那人腕上立時開了一道深口,五指一顫,終究沒能抓到東西。

可也就在這一刻,井底忽又有細索一緊。

像底下早留了退路。

那黑衣人被這一帶,整個人勐地向後墜去。

司夜刀鋒一送,只來得及削下他半片衣袖。

黑影轉眼便沒入井底。

只剩水聲重重一蕩,沿著井壁回起來。

內室一下靜了。

不語站在井邊,唿吸還有些急。

她低頭往下望去,底下早已黑得什麼都看不見。

秦嵐這時才到了門口,刀已出鞘半寸。

「人呢?」

司夜看著井下,聲音很冷。

「跑了。」

潮珩也跟進來,臉色白得厲害。

「井下還有人接應?」

冷無言這時才起身走近。

他沒有立刻看井,反倒先看司夜的手。

那半片焦紙還在。

冷無言目光微微一沉,這才轉向井口。

井沿邊上,除了一抹新鮮血跡,還落著一樣東西。

不語先一步俯身撿起。

是半枚銅片。

細長,薄而彎,邊緣還留著魚骨狀的刻紋。

正是先前說過的那枚銅匙,只剩半截。

潮珩看得一愣。

「這是……」

「匙。」秦嵐道。

她看了一眼不語掌中的半片銅匙,眼色微沉。

「他方才不是只搶紙。」

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紙與匙。

一樣都不能落到他們手裡。

司夜低頭看著那半片銅匙,忽然道:「不對。」

幾人都朝他看去。

司夜把手裡那片焦紙攤開,放到燈下。

「他先搶的是紙。」

「下手也衝著紙。」

他頓了一下。

「匙是他自己掉的。」

這句話一出,內室裡幾人的神色都變了。

司夜看著那片焦紙,聲音很低。

「他未必知道紙上還剩多少。」

「可他不敢讓它落在我們手裡。」

不語看著那個「周」字,只覺背嵴又慢慢發冷。

冷無言這時才伸手,把那半枚銅匙接了過去。

他指尖在魚骨狀刻紋上輕輕一抹,眼色便沉了沉。

秦嵐看著他。

「假的?」

「不是假。」冷無言道,「是半把。」

他將銅片翻過來。

斷口處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從中硬生生折斷的。

下一刻,他自袖中又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細薄銅榫,不過兩指長短,邊上同樣刻著極細的魚骨紋。

他把那半把斷匙往上一合。

兩邊斷口竟嚙得分毫不差。

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原來冷無言手裡,原本就還有一半。

冷無言低聲道:「井口的鎖早斷了。」

「這把匙,本來也不是開井口的。」

他看了一眼井下那片沉黑。

「要和我手上的這枚銅榫合起來,才開得了下面那道門。」

潮珩忍不住道:「那我們現在是不是更該下去追?」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司夜卻先開了口。

「不能追。」

潮珩一怔,回頭看他。

司夜目光仍落在井口。

「井下那人知道路,也知道這屋裡有多少人。」

「他敢上來搶,下面就早有準備。」

「現在下去,不是追,是送。」

潮珩啞了半晌,終究沒再出聲。

不語站在司夜身側,低頭看著那半片焦紙與斷匙,心裡忽然一點點定下來。

方才那人出手極快。

若不是司夜先一步擋住,他們手裡現下多半已經什麼都不剩。

冷無言低頭看著那半把銅匙,過了片刻,才道:「今夜不下井。」

「天亮後,先去圖上那個被刮掉名字的地方。」

秦嵐皺了皺眉。

「那井底呢?」

「井底不會空。」冷無言道,「可也不會只等著我們。」

他說完,便不再多言。

倒是司夜,低頭又看了那片焦紙一眼。

燈火搖著,那個「周」字也跟著明明滅滅。

那點極淡的熟悉感又翻了上來。

仍舊抓不住。

卻比方才更近。

不語察覺他眼神有異,低聲問:「你想到什麼了?」

司夜沉默片刻,才道:「還沒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只是這個字,我應當見過。」

不語看著他,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司夜若真想起來,不會瞞她。

眼下這樣,便是真還隔著一層。

秦嵐已把井口那塊掀起的地板拖回一半。

既沒蓋死,也沒再讓它大敞著。

像是防著底下還有人上來。

潮珩回到門邊時,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看了一眼內室,又看了一眼司夜手裡那片焦紙,忽然明白過來。

今夜真正被人盯上的,也許從來不是他們。

而是那片紙,與紙後頭牽著的東西。

不語重新坐回長案邊。

司夜沒有離開。

他仍站在她身側,先將那片焦紙仔細收進懷裡,才把那盞殘燈往她這邊挪近了一些。

燈火暖意很淡。

卻到底將她半邊肩頭照亮了。

不語抬頭看了他一眼。

司夜沒說話。

只伸手把她袖口往下帶了帶,將那道上過藥的傷重新遮住。

那動作很輕。

也很自然。

不語原本還有些繃著的指尖,這才慢慢鬆開。

屋外風聲不歇。

守潮屋裡的燈火仍舊搖。

井下那條路,已被人先走過。

留在他們手裡的,只是一個字,一張殘紙,和半把斷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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