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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灣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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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未亮。

海霧壓在山腰,守潮屋外一片溼冷。

屋裡那盞殘燈終於熄了。

秦嵐先推門出去。

風迎面灌進來,帶著海腥與草木潮氣,冷得人眉骨都跟著一緊。

不語提劍跟在司夜身側。

昨夜那半把斷匙已收在冷無言袖中,半片焦紙仍在司夜懷裡。兩樣東西都不重,卻像把整座山的寒意都勾了過來。

冷無言沒有多話,只在前頭帶路。

出了守潮屋,往北去的不是正道。

而是一條貼著山背斷石蜿蜒下去的窄徑。路邊草木倒伏,露水掛在葉尖,一碰便溼透半邊衣角。

潮珩走了沒多久,便忍不住低聲問:「那地方離這裡多遠?」

「半個時辰。」冷無言道。

秦嵐在後頭淡淡補了一句。

「走得過去,活不活得到,另說。」

潮珩喉頭一緊,便又把嘴閉上了。

不語走在司夜身側,腳下踩過溼石,幾乎聽不見聲。

可她知道,司夜一路都在看。

看山路,看林子,也看那些被霧壓得發灰的石縫。

昨夜井裡翻上來那人,像根刺,還橫在每個人心口。

誰也不知道前頭還有沒有第二個、第三個。

前頭山勢忽然往下一折。

冷無言停了腳。

不語順著他目光望過去,只見斷崖底下,海霧深處隱隱浮出一圈黑影。

像塌了一半的舊石堡。

又像一段被海潮啃空了的岸牆。

只剩三面斷壁,半埋在亂石與枯藤裡。

潮珩怔了一下。

「那是什麼地方?」

冷無言道:「斷灣。」

這兩個字一出,不語便明白了。

昨夜桌上那張圖最北端,被人颳去的名字,多半就是這裡。

只是如今連名字也不肯讓人留下。

司夜看著那片霧裡殘牆,聲音很低。

「下面能接井下?」

冷無言點頭。

「原本能。」

原本。

這兩個字聽進耳裡,比旁的都更叫人不安。

秦嵐已先一步往下。

眾人沿著碎石坡貼崖而行。

越往下,霧越濃。

行到半途,不語忽然看見前頭石面上有一道極淡的拖痕。

像有什麼被人硬拖過去,才留下那麼一線。

她腳下一頓。

司夜也停了。

他順著她視線看過去,眼神立時沉了一分。

「有人比我們早到。」

冷無言沒有回頭。

「我知道。」

他這一句太平,平得叫潮珩心裡直髮冷。

「你知道還帶我們來?」

冷無言這才側過半分臉。

「不來,井下那道門開不了。」

這一句一下將潮珩噎住。

不語卻聽明白了。

所以斷灣這一趟,不是來碰碰看。

是非來不可。

碎石坡盡處,三面斷牆終於露出全貌。

那地方原像是一處臨海小堡。

只是不知被哪一回大潮硬生生削去了一半,如今只剩殘牆、塌門與幾根歪斜石柱,伏在霧裡,像個早死的舊夢。

牆內草長得深。

風一吹,裡頭便簌簌作響。

司夜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他先一步踏進斷牆。

不語跟在他左後半步。

秦嵐與潮珩分守兩側,冷無言最後才進。

裡頭比想像中更靜。

靜得連風穿過裂牆的聲音都顯得太大。

斷牆中央有一口早已幹了的石池。

池底裂著細紋,邊角卻積著一層新溼。

像不久前才有水自底下漫上來,又退了下去。

冷無言目光落在那口石池上,終於快了半步。

可他才一近前,池底那層積泥裡忽然喀地一響。

太輕。

卻還是被司夜聽見了。

「退!」

這一聲幾乎與地面炸開同時落下。

石池四角勐地翻起四排短釘。

寒光如齒,貼地噴出。

司夜一把扣住不語手腕,將她勐地往後帶開。

短釘擦著兩人腳邊釘進斷牆,噗噗連聲,勁力狠得驚人。

秦嵐反應也快,翻身便上石柱。

潮珩卻慢了半拍,袖角被一枚短釘擦破,整個人踉蹌著往旁跌。

不語劍光一閃,已替他噼開第二排飛來的釘影。

還未站穩,牆後已有人影翻出。

一共六人。

黑衣,短刀。

下手不試探,見面便取要害。

最前一人直撲冷無言。

司夜卻先一步橫了過去。

刀鋒出鞘,寒光一線。

那黑衣人刀還未落下,腕骨先被震得一麻,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

司夜第二刀已接上。

刀鋒斜噼,逼得對方翻身急躲。

衣裂血現。

幾乎同時,另一人已逼到不語近前。

那人身法極滑,一貼近便往她肘下鑽。

不語後退半步,劍尖不收反送,貼著對方肩縫一穿而過。

那人悶哼一聲,還想黏上來。

不語手腕一壓,劍嵴重重撞在他胸口。

那一下不取命,卻把人整個撞翻出去,正跌進石池邊的碎泥裡。

秦嵐立在高處,短刃一翻一落。

刀光從霧裡斜斜掠下,正釘入第三人後頸。

那人連聲都沒出,便撲倒在地。

潮珩被逼得狼狽,卻也在這一刻紅了眼。

他手裡那半截短矛雖斷,捅出去時卻還有股不要命的狠勁。

硬是逼得一人往旁一閃,露出半步空門。

冷無言就在這半步之間進了。

他沒有刀,也沒有劍。

只抬手一送。

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寒芒自他指間掠出,沒進那人喉側。

那人雙眼一瞪,往前衝了兩步,才重重跪了下去。

石池另一頭忽然又是一聲裂響。

司夜眼角一掃,瞳色驟沉。

「不語!」

不語幾乎想也不想,整個人已往左側掠開。

下一瞬,石池底下一塊裂石勐地掀起。

底下竟還藏著一人。

那人一直伏在池下泥水裡,只等這一刻。

他手裡沒有刀,只有一把短弩。

弩矢離弦時近得可怕,幾乎是貼著不語肩頭射出去。

若她慢半分,那一箭便要穿胸。

司夜刀勢一轉,當場斬斷第二支跟上的短矢。

人也已掠到池邊。

那伏著的人抬手還想再射,司夜一腳踏在弩身上,硬生生將整把短弩踩裂。

那人反手自泥裡抽出一柄短匕,直刺司夜腹下。

司夜不避。

刀鋒自上而下,先一步貫進那人肩窩。

血一下濺上池邊裂石。

那人整條手臂立時垮了下去,匕首也噹地落地。

司夜一腳將人踢回池底,這才抬眼去看不語。

「傷著沒有?」

不語搖頭。

「沒有。」

司夜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

最後兩名黑衣人眼見不對,竟不再纏鬥,轉身便往斷牆外退。

冷無言卻像早料到一般,身形一偏,已先一步擋在缺口前。

那兩人刀光同出。

冷無言不退反進。

他身形擦著刀鋒而過,袖中寒芒一吐一收。

兩人幾乎同時僵住。

下一刻,一人捂喉,一人按胸,齊齊跪倒下去。

斷牆裡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粗重唿吸,與風捲過殘石的響。

潮珩扶著牆,臉色發白。

「這地方果然也有人守。」

秦嵐自石柱上一躍而下,落地時先看了一眼司夜與不語,確定兩人都沒事,才冷聲道:「不是守。」

她抬下巴點了點那口石池。

「是等。」

不語看向池底。

短釘、暗弩、埋伏的人,分明都是早備下的。

不是碰巧撞上。

是早知道會有人來動這口池。

司夜已走到池邊。

他蹲下身,刀尖挑開池底那層溼泥。

泥下很快露出一道嵌在石中的銅環。

銅環不大,只露半截。

像是下頭還壓著一整塊活石。

潮珩忍不住往前一步。

「這就是入口?」

冷無言也走了過來。

他看著那道銅環,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是側口。」

秦嵐皺眉。

「能開?」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他自袖中取出那枚銅榫,又將昨夜得來的半把斷匙合上。

魚骨紋一寸寸對齊。

咬口合死時,只聽極輕一聲喀。

像什麼多年不動的東西,終於對上了。

他只將那把合好的魚骨匙往銅環下方那處細孔前一比,眼神便更沉了些。

司夜看著他。

「還差什麼?」

冷無言抬眼。

「差一樣東西。」

他低頭看向池邊那具最先被不語撞翻的黑衣人。

那人胸前衣襟裂開一角,裡頭露出半截溼透的皮囊。

不語立刻明白過來。

「他身上有東西。」

秦嵐已先一步俯身,把那皮囊扯了出來。

裡頭不是信。

是一片極薄的青銅釦片。

不過半掌大,邊上有三個細孔,形制古怪,像是某種機括裡拆下來的鎖簧。

冷無言看見,神色終於動了一下。

「果然在這裡。」

潮珩聽得發怔。

「這又是什麼?」

冷無言接過那片青銅釦片,聲音仍平。

「開門的最後一道扣。」

秦嵐冷笑了一聲。

「難怪他們守得這樣死。」

守潮屋裡那半把斷匙,只是頭一節。

真正缺的,是這片鎖簧。

冷無言接過那片青銅釦,垂眼看了片刻,才淡淡道:「上頭的人夠小心。」

「匙不在一處,扣不在一處,下面還有人守門。」

秦嵐冷笑一聲。

「誰丟一手,這條路都開不了。」

司夜目光沉了沉。

「所以這裡非來不可。」

冷無言道:「不來,井下便是死路。」

他頓了一下,又淡淡補了一句。

「側口靠鎖簧開。」

「這把匙,開的是下面那道門。」

風從斷牆缺口灌進來,霧裡像有一線極淡的金屬光,晃了一下。

不語瞳孔微微一縮。

「還有人!」

話音未落,牆外已是一陣急箭破霧而至。

司夜一把將不語往自己身後帶去,刀鋒起處,當先兩箭應聲而斷。

箭聲如雨。

斷牆外的人卻不肯露頭,只憑霧色與殘牆壓著他們打。

秦嵐翻手拔刀,躍上半塌斷壁,刀光一線,先將斜射過來的兩箭攔腰削斷。

潮珩則撲向石柱後頭,硬扯倒一截裂石,權作遮擋。

冷無言卻在這亂箭裡將那片鎖簧往銅環下一按。

只聽石池底下一聲悶響。

像整塊池底都被什麼從下面輕輕頂開。

裂紋一路蔓開。

池心水泥往下塌去,露出一道只容一人側身而下的石階。

下面黑風直湧上來,帶著更深、更冷的潮氣。

司夜一刀震開第三箭,回頭便看見那道開出的石口。

他眼神驟定。

這條路,終於活了。

可牆外箭聲未停。

霧後人影也已壓近。

秦嵐厲聲道:「先下!」

司夜卻沒有立刻動。

他先看了不語一眼。

不語握劍的手很穩,眼裡一絲猶疑也沒有。

司夜只低低道了一聲。

「跟緊我。」

不語點頭。

下一刻,司夜已先一步踏入石口。

不語緊跟而下。

上頭箭聲仍亂,霧裡還有人影壓近。

可石階下那股湧上來的潮氣,更冷。

像另一口早已張開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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