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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聲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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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咳極輕。

卻像一下把石縫裡所有人的腳步都釘住了。

前頭冷無言先停。

秦嵐的刀也跟著抬高半寸。

潮珩唿吸一緊,整個人幾乎僵在原地。

司夜沒有出聲。

只是反手將不語往自己身後帶了半步。

那動作很小。

可在這種地方,便像整條窄道都先被他用刀意橫住了一寸。

石縫裡一時更靜。

只有頭頂極遠處還有滴水,一滴,一滴,慢慢往下敲。

那聲咳卻沒再響第二次。

像方才那一下,只是有人沒壓住。

又像是在故意讓他們知道,這裡頭不是空的。

秦嵐先低低罵了一聲。

「真是走哪裡都有人等。」

冷無言沒有回她。

他只望著前頭那片溼黑,淡淡道:「還活著。」

這三個字一出,不語便先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是問。

而是看。

因為冷無言說這句時,聲音太平了。

平得不像猜。

倒像他本就知道,這裡頭會有一個活人。

司夜顯然也聽出來了。

他眼神微沉,卻仍先看前頭,沒有立刻開口。

就在這時,石縫深處忽然亮起一點極淡的青。

像火。

又不像。

那光不跳,只在黑裡很慢地浮了一下,便把前頭一小截石壁映了出來。

隨後,便是一道極啞的聲音。

「再往前半步,左邊那塊石就會塌。」

潮珩頭皮一下麻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往自己腳下看。

可那聲音說的是前頭。

不語順著那點青光望去,只見冷無言腳前三步外,左側石壁下果然有一塊溼黑石臺微微外凸。

石色與旁邊幾乎一樣。

若不是有人先開口,根本看不出那地方另有問題。

冷無言這才停住。

秦嵐冷笑一聲。

「躲得倒穩。」

那青光後頭沉默了片刻,才又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咳。

這一回比方才更重些。

像胸口那口氣原本就斷得厲害,只是一直忍著。

司夜終於開口。

「出來。」

那聲音沒應。

青光卻慢慢往前移了半尺。

直到這時,眾人才看清那不是火。

而是一盞極小的青殼燈。

燈外裹著半透明魚皮,裡頭火苗極細,所以映出來的光也冷。

提燈的人坐在更深一點的一處石凹裡。

身上披著一件舊得發黑的防潮短氅。

頭髮半束半散。

左肩靠牆,右手提燈。

腳邊還橫著一柄短桅似的鐵叉。

那人臉色白得厲害,唇邊卻隱隱帶血。

顯然傷得不輕。

可他看過來時,眼神仍是清的。

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這人像是早該死了。

卻偏偏還撐著。

更怪的是,冷無言看到他,臉上竟沒有半點意外。

那人先看了冷無言一眼。

只一眼,唇角便極輕地扯了一下。

不像笑。

倒像總算等到了什麼。

「你還真下來了。」

他聲音很啞。

可這一句,顯然是對著冷無言說的。

秦嵐眉尖一挑。

「你的人?」

冷無言道:「算半個。」

那人低低咳了一聲。

「這時候還只算半個?」

冷無言神色不動。

「還能開口,便不算廢。」

這話冷得很。

那人卻像早聽慣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用燈往前照了照。

「你若再慢半刻,下頭那東西就該把這條縫也撞塌了。」

潮珩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誰?」

那人這才轉眼看向他。

目光掠過潮珩,又掠過秦嵐,最後落到司夜與不語身上。

落在不語手上時,停了半息。

「守閘的。」

他說。

這三個字很淡。

卻叫不語心裡微微一沉。

因為這一聲「守閘」,比任何別的說法都更像真話。

不是守潮屋。

不是守井。

而是守這一層一層活路死路之間那道閘。

司夜沒被他帶開。

只冷冷問了一句。

「外頭那東西,怎麼解?」

守閘的人抬眼看他。

這回倒真像多看了半眼。

「硬解不了。」

「你方才那一刀,應該已經捅中它底下那塊空囊了。」

司夜眼神一沉。

這人沒在外頭,卻像看見了。

那人似也知道他在想什麼,淡淡道:「不用看見。」

「聽聲就知道。」

說完這句,他又咳了一聲,唇邊血色更重了些。

冷無言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還撐得住?」

那人嗤地笑了一下。

「現在才問,晚了點。」

不語看著兩人,心裡那點疑雲越發重了。

冷無言帶他們下來,果然不是單為躲。

也不是隻為開門。

他本來就是衝著這個人,或者說,衝著這人手裡知道的東西來的。

司夜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側過半步,仍把不語護在刀後,聲音卻更冷。

「要說什麼,直說。」

守閘的人看了他一眼。

「你倒比他痛快。」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必問也知道。

冷無言神色未變。

「少廢話。」

守閘的人咳了兩聲,終於把手裡那盞青燈放低些。

燈光往下一照,便照出他身邊石凹裡還放著幾樣東西。

一卷油皮地圖。

一個半舊銅匣。

還有一隻細長木盒。

盒邊浸了水,角上卻還能看出極淡的一個字。

周。

不語心口勐地一縮。

不是因為那字多清楚。

而是因為司夜在看到那個字時,眼神也跟著微微變了一下。

那變化極淡。

淡得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不語站得近,還是看見了。

他記得。

至少,是隱隱記得。

守閘的人把眾人神色看進眼裡,卻沒有點破。

只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那木盒。

「你們一路要找的東西,不全在裡頭。」

「可沒有它,後面那道井簧門開不了。」

潮珩一怔。

「井簧門?」

秦嵐已先反應過來。

「後頭還有一道門。」

守閘的人淡淡道:「你們以為外頭那扇真門,便是到底了?」

這話一落,潮珩臉都木了。

不語卻沒去看那木盒。

她先看向冷無言。

冷無言神色依舊平。

可那種平,到了這裡,反而更像早知道後頭還有一重。

不語忽然明白,為什麼這一路他總只說半句。

因為有些東西,他不是不知道。

是根本不打算早說。

司夜顯然也想到一處去了。

他聲音冷了下來。

「你知道後面還有井簧門。」

冷無言看向他。

「現在知道,也不晚。」

秦嵐在旁冷笑。

「真會挑時候。」

司夜沒有再接這句。

因為就在這時,不語掌心那道被壓下去的白痕,忽然又冷了一下。

像有什麼被剛才那個「周」字,或是眼前這個人,勐地牽動了一瞬。

她指尖極輕地蜷了一下。

幅度很小。

可司夜立刻察覺了。

他低頭看她。

「又發了?」

不語沒有硬撐,這回只點了點頭。

守閘的人目光落在她手上,眼神終於真正變了變。

「她沾了潮蝕?」

冷無言道:「白窟裡染上的。」

守閘的人沉默半息,忽然抬手指了指那隻細長木盒旁邊的銅匣。

「先把那個開啟。」

潮珩下意識看向冷無言。

像到這地步,他已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冷無言只道:「開。」

秦嵐已先一步上前,把那銅匣拿了過來。

匣子不大。

扣得卻緊。

她剛要用刀撬,守閘的人便又道:「別硬撬。」

「右邊第三道紋,往下壓。」

秦嵐手指一按。

只聽喀地一聲,匣扣竟真鬆了。

潮珩看得一愣一愣的。

匣蓋一掀,裡頭只放著三樣東西。

一小瓶濃黑藥汁。

兩枚薄如蟬翼的銀片。

還有一段極細的白絲。

守閘的人道:「銀片壓腕,白絲束脈,最後再把藥點上去。」

秦嵐皺眉。

「這能解潮蝕?」

「不能。」守閘的人道,「只能逼它慢一點。」

不語聽得很清楚。

不是解。

只是慢一點。

可眼下,慢一點便已夠活。

司夜已伸手,把那兩枚銀片拿了過來。

他的手很穩。

可不語看得出來,他穩得太過了。

像是不這樣,便會露出別的什麼。

守閘的人又看了他一眼。

「按準點。」

「偏一分,她這條手脈今夜就廢。」

這句話一出,石室裡的氣都像冷了一下。

司夜抬眼看他。

「你來。」

守閘的人卻咳了一聲,唇邊又漫出一點血色。

「我要還站得起來,輪不到你。」

這話聽著刻薄。

可不知為什麼,竟像有點故意。

像他是看出司夜此刻太繃,才偏要拿話逼他穩。

不語沒有說破。

只把手伸了出去。

「來吧。」

司夜看了她一眼。

終究沒再多說。

他按守閘的人指的位置,把第一枚銀片壓在她腕內偏上一寸的地方。

銀片一落,不語整條手臂都像被冰針勐地刺了一下。

她指尖驟然一縮。

司夜手上卻半點沒亂。

第二枚銀片很快也壓了下去。

白絲繞腕三匝,束緊。

最後那一點黑藥落下去時,不語只覺原本往上鑽的那股寒意,竟真像被一把按住。

還在。

卻慢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司夜這才低聲問了一句。

「還撐得住?」

不語點頭。

這一回,是真的比方才好些。

守閘的人看著兩人,沒說什麼。

只把那盞青燈往木盒旁挪近半寸。

冷光映著那個淡淡的「周」字,也映著他蒼白得幾乎沒血的臉。

外頭那沉重拖擦聲仍隱隱傳來。

可比起方才,已隔得更遠了些。

像那頭怪物終究被石門與潮路擋在了另一層。

冷無言這時才終於開口。

「現在能說了?」

守閘的人抬頭看他。

那目光在青燈下顯得有些冷,也有些疲。

「你想知道哪一句?」

冷無言道:「後面的路。」

守閘的人笑了一下。

很淡。

「後面的路,不難走。」

「難的是,門後的人未必還當自己是人。」

潮珩聽得一陣發寒。

秦嵐眼神卻沉了下去。

不語也沒出聲。

可她知道,真正的事,現在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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