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背潮間
石門一合,外頭那股沉重的拖擦聲便像被隔遠了半層。
卻沒有真正斷掉。
仍貼著石壁,一寸寸磨過來。
像有什麼太大的東西,還伏在門外,不肯走。
司夜沒有回頭。
他只把刀橫在身前,領著不語往更深處去。
這條旁路果然不長。
卻窄得厲害。
頭頂低,石壁又溼。
人一走進來,連唿吸都像被夾薄了一層。
不語跟在他身後。
掌心那道白痕先前只是冷,這時卻像順著血脈,一點點往上鑽。
不快。
卻細。
像有根極薄的冰絲,正沿著腕骨往裡爬。
她沒有出聲。
只把手往袖裡又收了些。
可才走出十來步,腳下那片溼石忽然一滑,她身形便微微晃了一下。
司夜幾乎立刻停住。
人還未回身,手已先探過來,扣住她手腕。
「怎麼了?」
不語想抽回。
可司夜這一下扣得不重,卻穩。
像早知道她會躲。
不語只得低聲道:「沒什麼。」
司夜沒說話。
只是垂眼看了一眼她縮在袖中的手。
那一眼很沉。
不語心口微緊。
可還未等兩人再說什麼,前頭冷無言已停了。
他站在一處凹進去的小石室前,淡淡道:「到了。」
石室不大。
比外頭那條路更像夾在石腹裡的一道縫。
頂上裂著一道極細長口。
水自那裂口一滴一滴落下,滴進底下一口淺淺的石槽裡。
滴聲極輕。
可四下太靜,一聲聲都像直接敲在人心上。
石槽邊沿留著幾道舊水痕。
一高一低,像有人年年在這裡記水。
秦嵐掃了一眼四周。
「這是什麼地方?」
冷無言道:「背潮間。」
他蹲下身,手指沿著石槽側邊一寸寸摸過去。
「外頭那條路,潮一滿便死。」
「這裡是避潮、換路的地方。」
潮珩喘得還沒勻,聽見這句,總算把背貼上石壁,長長吐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暫時進不來?」
冷無言沒回。
秦嵐卻已明白了。
「進得來。」
她冷冷道。
「只是那東西太大,這半扇門一時卡得住它。」
潮珩臉色剛松下半分,又白了回去。
冷無言這時才淡淡補了一句。
「所以別久留。」
司夜一直沒理別人。
他已把不語拉到那口石槽旁。
「手。」
不語沒動。
司夜抬眼看她。
眼底沒有怒意。
可那點沉下來的東西,比發作還叫人難避。
不語抿了一下唇,到底還是把左手伸了出來。
白痕果然比方才又深了一分。
不只掌心。
連腕內都已隱隱浮出一線極淡的白。
像霜。
也像筋脈底下,滲進了一層死水。
潮珩本還想湊過來看,才掃了一眼,便打了個寒顫。
「這還叫沒什麼?」
不語沒答。
司夜的指腹卻已先壓上她腕間那道白痕。
那一下很輕。
可不語肩背還是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因為那處不只是冷。
還麻。
像知覺被水泡久了,隔著一層。
司夜看見了,眼神更沉。
「什麼時候開始往上走的?」
不語頓了頓。
「進門後。」
司夜沒說話。
只是手指微微一緊。
冷無言這時轉過頭,看了一眼,神色沒變。
「潮蝕。」
秦嵐皺眉。
「毒?」
「不算。」冷無言道,「比毒麻煩。」
他起身走到石槽旁,低頭看了看那一滴滴落下來的水。
「毒傷血肉。」
「這東西先咬經脈。」
潮珩聽得背嵴發冷。
「那會怎樣?」
冷無言淡淡道:「先冷,後麻。」
「再往上,手就不是自己的了。」
石室裡靜了一下。
不語垂著眼,沒出聲。
像冷無言說的不是她的手。
司夜卻忽然道:「怎麼壓?」
這句問得極快。
半點多餘的轉折都沒有。
冷無言看了他一眼。
「背潮水能壓一陣。」
他指了指石槽。
「這裡的水不走外潮,冷得深。」
「能把那股東西先按住。」
司夜連第二句都沒問。
已把不語的手按進石槽裡。
水一沾上去,不語指尖便勐地一顫。
那冷不是尋常的冷。
像整條手都被一下按進了冰裡,連骨頭都跟著發麻。
她本能地想縮。
司夜卻沒有鬆手。
「忍一下。」
聲音壓得很低。
不語抬頭看他。
司夜正低著眼,盯著那道浸在水裡的白痕。
下頜繃得很緊。
像那道痕不是爬在她手上,而是直接劃在他心口。
不語心底那點原本被寒意頂起來的躁,竟莫名被壓下去一層。
她沒再動。
只任他按著。
水一滴滴落進槽裡。
石室裡除了滴聲,便只剩門外極遠的磨擦。
過了片刻,潮珩忽然低低吸了一口氣。
「白痕淡了。」
不語垂眼去看。
果然。
掌心那道最明顯的白,泡在背潮水裡後,正一點點淡下去。
雖然慢。
卻看得出來。
秦嵐這才鬆了半口氣。
「能壓住便好。」
冷無言卻道:「只是壓。」
「不是解。」
秦嵐剛松下去的眉頭又皺了回來。
「那解法呢?」
冷無言沉默了半息。
「往前走。」
這三個字一出,石室裡那點將散未散的氣立時又收了回來。
潮珩一怔。
「什麼叫往前走?」
冷無言沒有看他。
只抬手,指向石槽後方那面看似平平無奇的石壁。
「後頭還有路。」
不語順著他手指望去,這才看見那片溼黑石面上,竟有一條極窄極細的暗縫。
若不是石槽正好設在這裡,水又一滴滴沿縫滲下,根本看不出來。
司夜眼神微沉。
「你早知道這後面有路。」
冷無言沒有否認。
「接潮臺那片殘木寫的是右潮回。」
「回的不是水,是路。」
他微微一頓。
「我只是先前還不確定,它還開不開。」
秦嵐聽完,冷笑了一聲。
「你這一路不確定的事倒是不少。」
冷無言淡淡道:「夠活就行。」
秦嵐還想再刺一句。
可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更沉的悶撞。
整面石壁都跟著輕輕一顫。
潮珩臉色頓時變了。
「那東西還在外頭!」
冷無言看也沒看門。
只自袖中取出那枚魚骨般的黑針,在石槽後壁某一點輕輕一探。
只聽喀的一聲極細脆響。
那道原本像死了一樣的暗縫裡,竟忽然滲出更冷的一股風。
秦嵐眼神微動。
「開了?」
「還沒。」冷無言道。
他指尖一轉,黑針沿著石縫往下慢慢拖出半寸。
石壁裡立時傳來一陣極輕的機括聲。
像有什麼早泡死的東西,被他一點點重新撥活。
不語忽然明白過來。
「這不是藏門。」
冷無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竟有極淡的一絲認同。
「是換路閘。」
他道。
「門外那條路滿了,這裡才走得通。」
話音未落,石槽裡那一滴滴落下來的水勢忽然急了一線。
原本只是滴。
現在卻像成了細細一縷。
而那道石縫,也跟著慢慢向旁錯開。
露出後頭一條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窄隙。
裡頭黑得深。
卻比這石室更冷。
像寒氣本就是從那裡頭透出來的。
潮珩看得頭皮一麻。
「還要再往裡?」
沒人回他。
因為這種時候,問與不問,其實都一樣。
司夜這時終於鬆開不語的手。
白痕雖未盡去,卻確實被壓回了一截。
他低頭看了一眼,才低聲道:「先走。」
不語點頭。
掌心還冷得發木。
可比起方才那種沿著骨頭往上爬的寒意,已好多了。
冷無言已先一步側身入縫。
秦嵐緊跟其後。
潮珩咬了咬牙,也只能往裡擠。
司夜卻沒立刻動。
他看了不語一眼,忽然抬手,把她袖口往下壓了壓,將那道未退盡的白痕遮住。
動作很小。
也很快。
不語卻愣了一下。
司夜低聲道:「進去再看。」
不語胸口微微一動,沒有說話,只提劍跟著他往裡走。
石縫之後,比想像中更窄。
兩側石壁幾乎貼著肩背。
腳下也不再是平的,而是一級一級極短的斜階,像有人順著石腹生生鑿出一條往更深處滑下去的縫。
前頭冷無言的背影很快便只剩一道淡影。
秦嵐走在他後面,刀始終沒有收。
潮珩則被夾在中間,唿吸都壓得極低。
司夜照舊走在不語前面。
只是這一回,石縫太窄。
他能護著她的地方,反而不多。
不語心裡明白,腳下便也走得更穩。
可才往下又行了十餘步,最前頭的冷無言卻忽然停住。
後頭幾人幾乎同時收步。
石縫裡一靜,前頭那點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楚。
不是水。
也不是風。
而是一聲極輕的咳。
像是有人在更深處,壓著氣,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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