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橋前不讓
橋前那人一直沒動。
像早知道他們會來。
井壁四下太黑。
只餘頭頂不知多高處漏下來的一點溼白,斜斜照在那座窄橋上。
橋窄得很。
像一根被潮氣泡了太久的黑骨,橫在井壁與對面石臺之間。
那人便站在橋頭。
背對眾人。
一身舊衣幾乎與井壁一個顏色。
只有右手垂著的那柄東西,偶爾在冷光裡閃一下。
像鐵。
也像骨。
潮珩才看了一眼,後背便先起了一層汗。
不語卻先看見了那人的腳。
他站得太穩。
穩得不像立在橋頭。
倒像整座橋本就是從他腳下長出去的。
冷無言沒有再往前。
秦嵐也停了。
這一停,井裡那點極遠的滴水聲反倒更清。
司夜握刀立在最前。
眼神沒有離開橋頭那人。
過了片刻,那人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卻啞得像很久沒說過話。
「站住。」
只兩個字。
橋前那點冷意便像又沉了一層。
潮珩下意識屏了口氣。
司夜卻沒退。
只淡淡問了一句。
「橋後是井簧門?」
那人這才慢慢轉過半身。
不語心口微微一縮。
這人確實還像個人。
至少,臉還是人的臉。
只是太白。
白得沒有血色。
左邊眼尾一直到頸側,隱隱浮著極淡的青黑潮痕,像有什麼年深月久的溼寒,早已浸進了皮肉。
他眉骨很高。
眼卻沉。
沉得像兩口久不見光的舊井。
右手裡握的不是刀。
是一柄半尺來長的黑鐵尺。
尺嵴薄,尺頭卻鈍。
不像取命兵器。
倒像拿來敲門、斷骨、量路。
他先看司夜。
再看冷無言。
目光最後落到冷無言手中那隻木盒上,停了半息。
整張臉竟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司夜看得清楚。
這人認得那東西。
可還未及開口,那人目光已又一轉,落到不語手腕。
銀片。
白絲。
還有那道壓住未退的白痕。
他眼底那點原本還算穩的冷,忽然沉了下去。
像井底有什麼被一下撥醒。
「誰讓她過橋的?」
這句話來得很快,也很沉。
不語還未及答,司夜已先往前半步,將她擋在刀後。
「有事對我說。」
那人看著司夜。
眼神裡竟像有一瞬說不清的恍惚。
像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
可那一瞬極短。
短得幾乎沒有。
下一刻,他手裡那柄黑鐵尺忽然一翻。
整個人已自橋頭掠了過來。
沒有招唿。
也沒有多餘動作。
只一尺,直點司夜喉間。
快得井風都像被刺穿了一線。
司夜長刀本就抬著。
刀嵴一立,正將那一點黑影封在身前三寸。
只聽叮的一聲。
不是刀鐵硬撞的暴響。
而是一記極脆的細鳴。
那人一點即收,腳下卻沒退,反藉著那一碰貼了上來。
不語眼神一沉。
這不是試探。
是近身壓橋。
司夜顯然也看出來了。
他第一刀沒斬。
只沉肩往前一壓,想先把人逼離橋口。
可那人比他想的還滑。
黑鐵尺一轉,竟貼著刀身一路滑下,直敲司夜腕骨。
司夜手腕一翻,長刀倒挑。
那人已先一步撤尺。
人卻還留在原地。
像這座橋有多窄、多滑、多虛,他全都熟得不能再熟。
秦嵐低低吐了一句。
「他是要把人困死在橋上。」
冷無言沒接。
可目光已沉了。
司夜第二刀這才真正出去。
橋太窄,不容他大開大闔。
他索性將刀勢全收短,只走肩、肘、腕前那半尺地方。
斬、壓、抹、逼。
刀光一刀快過一刀,像貼著橋面往前滾。
那人手裡黑鐵尺也終於快了。
一尺接一尺,專點刀嵴、刀柄、手背、膝側。
沒一記是取命的正路。
可沒一記不陰。
像他本來就不是為了殺人。
而是為了把人一步步逼失腳下那點地。
兩人一上橋,整座窄橋便像活了。
不語看得很清楚。
那人每一步都不大,卻準得怕人。
哪裡木頭松,哪裡石面滑,哪裡外沿只剩一線舊樁支著,他全知道。
司夜第一輪三刀壓過去,竟只逼得他退了半步。
半步之後,那人黑鐵尺忽地往橋面一敲。
咚的一聲悶響。
整條橋竟跟著微微一震。
司夜刀勢一沉。
那人已趁這一震欺近中線,黑鐵尺自下往上一挑,直奔司夜右肩舊傷。
不語心頭一緊。
「右肩!」
司夜根本不需她喊。
那一尺才起,他已先一步橫刀壓下。
刀尺一撞。
那人尺勢被生生壓偏。
司夜反手便是一刀,直抹對方胸前。
那人整個人忽然往後一仰。
仰得極低。
後背幾乎貼到橋面。
刀鋒擦著他胸前掠過,只削開半片舊衣。
底下皮膚竟也是白的。
白得像長年不見日光。
不語眼神微微一縮。
這一刀若再深半寸,本可見血。
可司夜收得太快了。
不是下不了手。
是他還記著守閘人那句話。
別先出手。
他現在出的是刀。
卻還沒出死手。
那人一仰一起,黑鐵尺已又到了。
這一回不點司夜。
而是忽然轉向冷無言手中那隻木盒。
秦嵐眼神一冷。
「果然。」
她人未上橋,刀卻先到了。
一抹寒光自橋側斜掠而入,正卡在黑鐵尺去路上。
那人手腕一轉,黑鐵尺敲在秦嵐刀嵴上。
借那一敲之力,整個人再退半尺。
竟又穩穩立回橋中央。
從頭到尾,腳下沒亂過一步。
冷無言淡淡道:「他不讓人過橋。」
潮珩臉都白了。
「這不是看得出來的事嗎!」
不語沒理這句。
她眼睛一直盯著橋中央那人。
方才秦嵐那一刀切進去時,那人不是躲。
是先斷木盒。
他真正在意的不是他們。
是那隻盒子。
司夜顯然也看明白了。
他刀勢一收,沒有立刻再進。
只看著那人,冷冷問了一句。
「你守的是門,還是盒子?」
那人站在橋中央。
黑鐵尺垂在身側。
井下那點溼白冷光照著他半邊臉。
過了片刻,他竟答了。
「守規矩。」
這四個字一出,連秦嵐都皺了皺眉。
不語卻心頭一動。
這人還認得話。
還認得規矩。
那便不是全瘋。
司夜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他聲音更冷,卻也更穩。
「規矩是什麼?」
那人看著他。
像是在辨。
又像是在想。
可這一想,卻像勾到了什麼。
他眼底那點原本勉強壓著的清,忽然亂了一瞬。
連握尺的手都跟著緊了。
下一刻,目光竟又落到了不語手上。
那道白痕仍在。
雖被壓住,卻沒退乾淨。
那人眼神驟然一厲。
「沾潮的,不能過。」
話音未落,人已再動。
這一次比方才更快,也更狠。
黑鐵尺不再點司夜。
竟整個貼著橋面一抹,直掃不語腳下。
司夜眼神一沉。
長刀立時往橋外一橫,硬將那一尺攔在外沿。
可那人要的本就不是傷不語。
是逼司夜護她。
司夜這一護,自己胸前便空了半寸。
那人手中黑鐵尺一沉,已自刀下翻上,直撞司夜心口。
這一下若撞實,人在橋上必退。
而橋後這條舊臺,根本沒有第二個能站穩的位。
不語想也不想,整個人已自司夜身後擦了出去。
她沒有上橋。
只站在橋口那一線,劍光驟起。
這一劍不取人。
只取尺。
劍尖極準,正點在黑鐵尺中段最吃力的那一點上。
那人腕上一麻,尺勢終於慢了半分。
司夜哪會放過。
刀鋒順勢往前一送。
刀不重,卻極沉。
正壓在對方尺柄與指骨交接處。
只聽一聲極輕的裂響。
那人右手虎口立時綻開一道血口。
黑鐵尺差點脫手。
他整個人也終於被逼退了一大步。
橋身跟著一晃。
外沿一根早朽的舊木柱喀地斷開,翻著往井底掉去。
過了很久,底下才傳來一點極輕的水聲。
潮珩聽得心口都跟著一沉。
這橋比想像中更險。
一個不好,人下去便連影子都沒了。
那人站穩後,沒立刻再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裂開的虎口。
血順著尺柄往下淌。
淌到橋面,很快便被溼氣吞開。
司夜刀鋒微垂。
眼神卻沒松半分。
不語也站在橋口。
劍尖平平指著前頭。
兩人一前一後,把這半丈不到的橋頭死死卡住。
井裡沒有風。
可那一刻,不知為什麼,眾人都覺得比先前更冷。
那人抬起眼。
先看司夜。
又看不語。
眼底那點亂意,竟比方才更深。
像有兩種東西正在裡頭互相扯。
一個要守。
一個要殺。
過了片刻,他忽然低低說了一句。
「你們不是這一路的人。」
司夜道:「那你等的是誰?」
那人嘴唇動了一下。
像是要答。
可還沒出聲,頭卻先勐地偏了一下。
像聽見了什麼別人聽不見的動靜。
下一刻,他整個人眼神驟變。
原本還像人的那點清醒,竟一下碎了。
黑鐵尺勐地往橋面一震。
井下深處,忽然有水聲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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