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橋下翻潮
井下那一聲水響一翻上來,整座橋先震了一下。
不是橋面晃。
像底下有什麼,先拿肩背往橋底輕輕頂了一記。
橋中央那人握尺的手也跟著一緊。
他眼底那點原本還勉強撐著的清,果然一下碎了。
下一刻,他整個人已往前撲來。
比方才更快。
也更狠。
黑鐵尺不再點人關節,不再敲橋找位。
而是直直朝司夜面門砸下。
這一下全無章法。
偏偏最重。
司夜長刀一橫,硬吃了這一尺。
只聽噹的一聲暴響,橋身連著兩人腳下那一小段木板都跟著顫了一顫。
司夜虎口微麻。
眼神卻更沉。
這人方才還是在守。
現在卻像只剩打。
黑鐵尺一砸未盡,第二下已反手掃來。
司夜不退。
刀鋒貼著尺嵴一壓,整個人順勢逼進半步。
橋窄。
刀長。
他若還照先前那樣收著打,便只會被這人用亂勁活活磨死在橋上。
所以這一回,他不再收。
長刀一轉,直斬中線。
那人不避。
竟任刀鋒貼著自己胸前掠過,黑鐵尺同時撞向司夜肩頭。
像是寧肯自己先見血,也要先把人從橋上撞出去。
不語眼神一冷。
「左肩!」
話未落,劍已先到。
她仍站在橋口那一線,沒真正踏上橋。
只一劍自旁側遞入,正點在那柄黑鐵尺外沿。
那一點不重。
卻準得很。
尺勢立時歪了半寸。
司夜刀鋒已順勢壓下,在那人胸前拖出一道斜斜血口。
血不多。
可那人像根本不覺得痛。
他只是退了半步。
半步之後,左腳忽然勐地往橋面一跺。
咚的一聲。
整座橋一下又晃起來。
潮珩在後頭看得臉都白了。
「他在震橋!」
秦嵐冷聲道:「看得見。」
她嘴上這麼說,人卻已移到橋口左側。
刀沒有出去。
只是壓著。
等一個能切進去的空檔。
冷無言也沒動。
他手裡那隻木盒仍穩穩拿著,目光卻一直落在橋下那片黑水裡。
像在聽。
也像在等。
司夜已不再看別人。
他眼裡只剩橋中央那人。
那人每跺一下,橋身便顫一下。
井下那點翻上來的水聲也就更重一分。
像底下真有一口活井,正順著這幾下尺震,一點點往上醒。
那人果然又是一尺砸下。
這回不砸司夜。
直砸橋面。
木屑當場炸開。
一塊本就朽透的舊板立時裂出半道深口。
司夜眼神一沉。
他終於明白,這人現在不是守橋。
是要毀橋。
橋一斷,誰都過不去。
「不語。」
這一聲極短。
不語卻已聽懂。
她整個人忽地貼著橋口往右一滑。
劍光不取人,先取橋。
一劍斬在那塊將裂未裂的木板邊沿。
不是斬斷。
是削平。
那原本翹起來的裂木立時矮了半寸。
司夜已趁這半寸空當壓上去。
長刀不走虛勢,只一記沉沉下噼,直奔對方持尺那隻手。
那人抬尺去擋。
只聽叮地一響。
黑鐵尺竟被這一刀硬生生壓彎半分。
那人虎口新裂的口子立時又崩開。
血一下沿著指縫淌了滿手。
可他仍不松尺。
甚至連看都沒看自己的手,只盯著不語。
那目光這一回更怪。
不是殺。
像恨。
又像怕。
「沾潮的……不能過。」
他一字一字從齒縫裡擠出來。
黑鐵尺勐地往外一掀。
司夜刀勢被他生生掀開半寸。
下一刻,他竟整個人貼著橋身斜斜往下滑去。
不是墜橋。
而是一手扣住橋外那根將斷未斷的舊木柱,整個人懸在半空,黑鐵尺自底下反撩而上。
這一下來得刁。
也毒。
若司夜後退,橋口便空。
若不退,膝彎必先吃這一尺。
司夜眸光一冷。
刀鋒竟不往下壓,反往後一撤。
像是要讓。
那人眼底厲色一閃。
可也就在這一讓裡,不語已自司夜身側一步踏上橋板。
她只踏一步。
不再進。
劍卻已自下往上,極快地挑向那人扣住木柱的手。
那人若不鬆手,五指便要先斷。
他終於鬆了。
整個人藉著那一下回勁翻回橋面。
司夜等的就是這一翻。
刀光驟起。
這一刀不再留。
橋上太窄。
也太險。
他不可能永遠記著守閘人那句「別先出手」。
人若真瘋到只剩毀橋,那便不是說得通的了。
長刀貼著橋面橫斬過去。
那人剛翻回橋面,腳還未穩,黑鐵尺已先迎上。
刀尺相撞。
尺身終於發出一聲難聽的裂響。
一道細紋自中段一路裂到尺頭。
那人眼神一變。
像是直到這時,才真正看清司夜這一刀不是壓,是斷。
可他還沒來得及退,司夜第二刀已到。
這一刀更短。
也更快。
只一抹。
正抹在他持尺那隻手的腕骨上。
那人整條右臂立時一麻。
黑鐵尺脫手飛出,撞在橋外井壁上,噹地一聲,翻著往下墜去。
過了很久,底下才傳來一點極輕的水響。
橋上一下空了半瞬。
可也就是這半瞬,井下那股翻上來的水聲忽然重了。
不是一聲。
是一整片。
像底下那口死水終於被誰攪醒,整井都開始往上湧。
不語手腕那道白痕也在這一刻勐地一跳。
比先前哪一次都重。
像有根冰針順著她腕骨一下扎進心口。
她唿吸微微一滯。
腳下那一步幾乎就要虛。
司夜眼角餘光掃見,眸色當場一沉。
「退回去。」
不語沒動。
她知道自己這時若退,橋口那一線便又會讓出去。
那人手中雖沒了尺,卻還沒倒。
他站在橋中央,胸口起伏得厲害,眼底那點亂意也更深。
像井下那股翻上來的水聲,已順著橋板一路爬進他骨頭裡。
秦嵐終於抓住空檔。
刀光一閃,整個人已貼著橋口右側切了進去。
她不進橋中央。
只在那人想往前一步時,刀尖冷冷點住他膝前半寸。
那人若再進,腿便先廢。
潮珩在後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從沒見過這種打法。
一座窄橋。
三個人。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
稍差半寸,便是掉下去,或叫人打下去。
冷無言這時忽然開口。
「司夜。」
司夜沒回頭。
只低低應了一聲。
冷無言聲音仍平。
「別再讓他聽井下。」
這句話一出,不語心口微微一動。
別再讓他聽。
這人果然不是自己瘋的。
是被井聲牽住了。
司夜顯然也明白了。
他沒有問怎麼做。
只在那人再一次被井下水聲勾得眼神一亂時,忽然整個人往前一壓。
這一回,刀不是斬人。
而是斬橋。
刀光一沉,正落在橋中央那兩塊朽板交接處。
只聽喀地一聲。
橋面立時裂開一道極深的口子。
那人腳下一空,整個身子果然晃了半寸。
井下那股上翻的水聲也被這一下木裂巨響勐地壓了一壓。
司夜要的就是這半息。
他已一步搶進中線,肩背直撞那人胸口。
那人沒了黑鐵尺,又被橋裂分神,終於沒能再穩穩站住。
整個人被司夜撞得往後急退。
一直退到橋那頭石臺前,後背重重撞上井簧門。
門上那條極細的豎縫也跟著震了一下。
不語眼神一緊。
就是這裡。
這人才是真正守門的。
那人撞上門後,眼底那點碎亂竟忽然又聚了一瞬。
像是門後那股更沉的寒意,硬把他從瘋裡拉回來半口氣。
他抬頭看向司夜。
又看向不語。
嘴唇動了動。
像是要說什麼。
可話沒出口,井下那股水聲卻又重重翻了上來。
他整張臉立時一白。
剛聚回來那點神,又散了。
下一刻,他竟反手往自己後頸狠狠一扣。
不語心頭一跳。
那動作,不像要殺人。
倒像要從自己身上扯下什麼。
果然。
他指節一緊,竟自後領底下生生扯出一截極細的黑索。
索上掛著半枚青銅釦。
扣形殘缺。
卻與冷無言先前拿到的那些東西同一路數。
潮珩失聲道:「那就是另一半?」
冷無言眼神終於也變了。
不是驚。
是冷。
像他一路算到這裡,終於看見了該看見的東西。
橋那頭那人將那半枚青銅釦死死攥進掌心,眼底那點人意與瘋意又絞成一團。
他盯著不語手上那道白痕,聲音啞得像被井水泡過。
「沾潮的……開了門……都得死。」
這一句說完,他竟不退反進。
空著手,整個人直朝橋口撲來。
像是就算沒了尺,也要拿自己這具身子,把人和橋一併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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