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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海霧立根》第八十六章 霧北藥寮
海上起霧時,天和水往往分不清。
船離外島已半日,回頭再望,那片礁影早被灰白霧氣吞得只剩一道淡痕。井下暗路、塌掉的井腹、重闔的石門,都像沉進了更深的地方,只剩不語腕間那道白痕,還在提醒她,那一夜不是夢。
白絲與薄銀仍纏在腕上。平日看著只是一抹淡淡水痕,可一到夜裡,或潮氣重時,便會沿著經脈輕輕抽一下,不算劇痛,卻叫人安不下心。
司夜坐在她對面,刀橫膝上,一夜未怎麼闔眼。見她又低頭看腕子,只問了一句:「又動了?」
不語點頭。
「剛抽了一下。」
司夜沒多問,只把艙角那盞燈往她這邊撥近半寸。燈火一移,暖意便也跟著近了些。
船頭外傳來秦嵐一聲低喝。
「前頭轉霧灣了,都穩著點。」
不語掀簾往外看去,霧果然更重了。整片海像泡在一層發灰的溼布里。冷無言站在船頭,背影穩得像一塊石。
船身忽然往右一偏。不語扶住艙壁,才站穩身形。外頭風裡傳來冷無言的聲音。
「先見霧樁了。」
不語跟著出了船艙。
霧裡果然浮著幾根黑黝黝的木樁,露出水面不高,上頭纏滿舊繩與海藻。
潮珩低聲道:「這是舊引樁。外人不認得,一頭撞進來,霧裡轉半天都摸不到岸。」
冷無言抬手。
「左三,右一。」
潮珩照著他說的帶船。船身擦著霧樁過去,前頭霧氣薄了些,可很快又重新合攏。潮珩才把槳探出去,便碰上一塊暗石,船底立刻發出一聲悶響。
秦嵐往船尾一壓。
「右邊。」
潮珩咬牙一別槳,船身硬生生偏開半尺。下一瞬,左前方霧裡便浮出一片尖黑礁角,擦得極近。若方才慢半拍,整條船已掛上去了。
冷無言只道:「再左。」
潮珩忍不住道:「這裡的水線是活的,潮一換,路就全變了。」
冷無言道:「看浪。」
潮珩順著他視線看去,這才發覺霧底有幾道極細的白線,一直斜斜往前退,像有人在霧裡用潮水畫出了一條只給熟手走的路。
再往前十餘丈,霧裡終於露出一截黑岸。是碎石灘,岸後有坡,坡上全是溼黑低木,更深處隱隱掛著一點昏黃。
司夜提刀半寸。
「先上岸。」
幾人一個個下船。碎石灘又冷又滑,不語腳才踩實,腕上那道白痕便輕輕一抽。她眉尖微蹙,司夜立刻看來。
不語搖了搖頭。
「還好。」
冷無言只望著坡上那點昏黃。
「上去。」
幾人沿著碎石坡一路往上。兩旁草木被海氣浸得發黑,有些枝幹上還掛著曬乾似的藥草束。不語走到半路,忽然聞見一股極淡的苦味。
是藥味。
再往前,那點昏黃終於清楚了。
是一盞掛在斜簷下的舊風燈。
燈下果然有屋。
三間,不大,半邊掩在霧裡。門前一面舊木匾斜斜掛著,字掉得快認不清,只隱約看得出一個「藥」字。
潮珩低聲道:「還真有藥寮。」
秦嵐道:「有屋未必有人。」
她話音才落,屋裡便傳來一聲極輕的碰響,像是有人放下了什麼。
司夜已先一步擋到不語前頭。冷無言走到簷下,抬眼看了看風燈,伸手敲門。
三下。
不重,也不急。
屋裡靜了一會兒。冷無言又敲了一遍。這一次,裡頭終於有了動靜。像有什麼鋒利的東西,輕輕在門後颳了一下木。
片刻後,門後傳來一道女子聲音。
很年輕,也很冷。
「夜裡敲藥寮的門,不是求醫,就是送命。你們是哪一樣?」
冷無言淡淡道:「求醫。」
「求誰的醫?」
「鬼醫。」
門後靜了半晌。
「鬼醫死很多年了。」
冷無言道:「所以才來找活著的。」
裡頭唿吸停了停,像在重新掂量門外這幾個人。片刻後,那女子才道:「求醫有規矩。兵器不入藥堂,活人進門,死人抬走。還有,求醫的人,得讓我先看手。」
司夜眼神立時冷了。
秦嵐皺眉。
「你站在門後,倒要我們先交人?」
那女子聲音依舊淡。
「不交也行。轉身下山,死活各安天命。」
冷無言只喚了一聲。
「不語。」
不語明白他的意思。這一趟本就是為她來的。她抬手,把袖口往上折了半寸,露出腕間那道纏著白絲與薄銀的白痕。司夜眼神一動,可到底沒攔,只往旁讓了半步,仍立得極近。
門縫裡那雙眼看見白痕時,光色終於沉了下去。久到連風燈都輕輕晃了兩回,她才低低道:「把銀片拆開一片。」
司夜立刻拒了。
「不行。」
那女子道:「不拆,我看不見底。」
司夜冷冷回了一句:「那就不看。」
不語忽然伸手,輕輕按住司夜握刀的手背。
「拆半片。」
最後司夜還是親手把最外頭那片薄銀挑松半寸,只露出底下一小截白痕。那白意比方才更鮮,像活水底下埋著一線冷火。
門後那女子看見時,眼神終於徹底變了。她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細薄銀刀也隨之一抬。司夜刀已出鞘半寸,可她只是把刀尖探出門縫,極快地在不語腕側一挑,挑走了纏在白絲上的一點極細水珠。
那水珠一落到刀尖上,竟微微發白,像霜。
她盯著那點白霜看了一眼,低低吐出四個字。
「果然是它。」
司夜冷冷道:「看夠了沒有。」
門後那女子這才抬眼,只看著不語。
「想活,便把刀收一收。」
司夜終究還是將刀按回鞘中半寸。
門這才又開了一些。燈光漏得更多,也照出門後那女子半邊身形。她看著很年輕,一身淺青舊衣乾淨得近乎發冷,手裡還捏著一柄細薄銀刀。
她讓開半步。
「她進來。」
「其餘人,留外頭。」
司夜想也不想。
「不行。」
那女子抬眼看他。
「你跟進來,我便不醫。」
冷無言這時才又開口。
「她若真不想救,剛才不會開門。」
不語也低聲道:「我自己進去。你守門外,有事我叫你。」
片刻後,司夜終於讓開半步。卻在不語經過時,抬手極快地碰了一下她腕側,像只是在確認她還站著。
她這才跨進門檻。
藥寮裡比外頭暖些。藥爐、燈火、舊木和曬乾藥材混在一處,熬出一股苦而安穩的暖。屋裡陳設極簡,靠牆一排舊櫃,正中一張長案,案上擺著藥臼、小秤、薄刀、銀針、細鉤。
那女子把門半掩上,沒全關,像是給外頭留了一條能聽見動靜的縫。
她回身看了不語一眼。
「坐。」
不語坐下後,她只問了名字與沾潮的經過。等聽見「石柱」二字時,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隨後她抬手替不語探脈。按到第三處時,忽然抬眼。
「妳近來做夢沒有?」
不語一頓。
「有。」
那女子眼神更沉。
「夢裡有沒有人叫門?」
不語心頭一緊。
這句話,和井下那師兄最後那句幾乎一樣。
那女子卻像從她臉色裡已得了答案。
「有,對吧。」
不語緩緩點頭。
她鬆開手,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一分,像是終於把最不想見到的那半步也坐實了。
外頭這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刀鐔碰鞘。是司夜。
那女子顯然也聽見了,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
「外頭那個,是妳什麼人?」
不語一怔。
那女子卻已自顧自道:「看得太緊。像我若再碰妳一下,他就要拆屋。」
不語耳根莫名一熱,卻只低聲道:「同行的人。」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明顯不信。她沒拆穿,只回身去取一隻極小的白瓷瓶,又取一根銀針。
「忍著點。」
話音剛落,針已落下。
那針不深,卻像一下挑中了白痕底下藏著的什麼。腕上那道寒意立刻被逼得往上一竄。
不語唿吸一亂,指尖也跟著繃緊。
那女子手下卻穩得很。另一手已開啟瓷瓶,把一點淡青藥汁抹在針尾。藥汁一沾,寒意竟又被死死按了回去。
那女子看著她腕間那道白痕由亮轉淡,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還能壓三日。」
門外幾人的唿吸像同時一滯。
不語看著她。
「三日之後呢?」
那女子把銀針拔出,隨手在燈上一烤,語氣平平。
「三日之後,得看我肯不肯繼續救。」
她頓了頓,終於抬眼正看不語。
「妳這不是普通潮蝕。」
「是有人把井底那一道死潮,借妳的手帶了上來。」
不語心口一沉。
那女子又道:「想斷,得先找源頭。想活,得先把身子養住。」
她說著,把那柄細薄銀刀收回袖中。
「妳今晚住這裡。」
「外頭那些,願等便等,不願等就滾。」
這話一落,門外先傳來秦嵐一聲似笑非笑的「嘖」,再來才是冷無言平平一句。
「能住便住。」
那女子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話,隔著門淡淡道:「住可以。吃喝藥材、船、訊息,都要算。」
她又看向不語。
「妳留下。」
「他們想留,也得先拿出能留下的東西。」
不語眼神微微一動。
她忽然明白,這藥寮未必只是藥寮。眼前這個年輕女子,也未必只是個躲在海霧島替人看病的郎中。
她在看病。
也在看人。
那女子見她不語,微微挑眉。
「怕我下毒?」
不語搖頭。
「我在想,妳要我們拿什麼換。」
這回,輪到那女子看了她一眼。
「妳倒不笨。」
她轉身走回長案旁,把方才那隻白瓷瓶重新收好。
「海霧島不養白吃飯的人。」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偏頭朝外淡淡補了一句。
「還有,門外那個冷的。他若不想在這裡叫人看得太清,最好現在就出去走走。」
門外靜了一瞬。
果然,冷無言很快平平道:「秦嵐留下。司夜守門。潮珩跟我走。」
潮珩一愣。
「去哪?」
冷無言道:「出去走走。」
門外只靜了一息,司夜便淡淡道:「天亮前回來。」
冷無言沒應,腳步聲卻已往外去了。潮珩雖還有些發懵,到底也快步跟上。
霧裡很快便只剩兩道漸遠的腳步聲。
屋裡屋外便只剩風燈輕晃。
秦嵐靠在簷下,抱刀不語。
司夜仍站在門邊,像一塊冷硬的影。
那女子看著門縫外那點不動的刀影,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倒都不是省心的。」
她再回頭看向不語時,眼神已與先前不同。
那裡頭的冷還在,可冷之外,終於多了一點真正落在人身上的分量。
「行了。」
「先活過今夜。」
「明日再談,你們拿什麼換這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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