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藥寮留人
門外風燈輕晃,霧色貼著簷角往下沉。
藥寮裡卻暖得發悶。
爐火不大,只在陶腹裡慢慢吐著紅。幾味藥草丟在爐邊陰乾,苦氣混著木氣,待久了,胸口都像被一雙手按著,不至於難受,卻也鬆不開。
那女子收好銀針後,便不再說話。
她站在長案後頭,低頭翻一卷舊紙,像把屋裡多出來的幾個人全忘了。
不語坐在木椅上,腕上的白痕被壓下去一些,寒意也收了,卻沒有真正退乾淨。那股冷像縮回皮肉最深處,靜靜伏著,等什麼時候再翻。
屋裡靜得有些過分。
連爐火裡偶爾爆開的一點細響,都顯得分外清楚。
不語等了一會兒,先開了口。
「妳方才說,明日再談。」
女子沒抬頭。
「急什麼?」
「急著活,還是急著問?」
不語道:「兩樣都急。」
女子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裡頭卻有一點細利,像薄刀在水底翻了個面。
「肯承認自己急,倒比外頭那幾個順眼。」
不語沒接這句,只道:「妳認得我身上的東西。」
女子把那捲舊紙合上,往案上一擱。
「認得一半。」
「剩一半,得再看。」
她走到爐邊,取下一隻黑陶小罐,往碗裡倒了半盞藥湯。
湯色深,還浮著一層極淡的青。
「喝了。」
不語聞得出苦味,卻沒猶豫,抬手便接。
門邊那點刀鐔輕輕一響。
司夜還站在原地。
女子頭也不回。
「你若再響一次,我就把妳那盞藥倒掉重熬。」
門外靜了。
秦嵐在簷下像是笑了一聲,很輕。
不語低頭把那碗藥喝了。
苦意先壓在舌根,往下走時又帶出一點淡淡的辛。藥一入腹,她便覺胸口那團藏著的寒意被攪了一下,像縮得更深。
女子看著她把碗放下,才道:「今夜不會再往上衝。」
不語問:「今夜之後呢?」
女子往她腕上掃了一眼。
「看妳命硬不硬。」
這句話說得很冷,卻不故作嚇人。
像她本來就是這樣說話。
不語卻從這種冷裡聽出一點旁的東西。
這人不怕得罪人。可只要答了,便大半是真的。
她想了想,道:「妳要我們拿東西換。」
女子道:「海霧島地方不大,霧卻深。肯來這裡的人,不是躲債,就是躲命。藥寮替人收口子、接斷骨、壓病,收的從來不只銀錢。」
不語看著她。
「那妳要什麼?」
女子沒有立刻答。
她走到窗邊,把半開的木窗推緊一些,擋住外頭灌進來的潮氣,這才慢慢道:「我現在要的很簡單。」
「一,不許在我屋裡動手。」
「二,不許亂碰我的藥。」
「三,妳的人若想留在海霧島,就別只帶一身麻煩。」
不語問:「什麼才算不只帶麻煩?」
女子看了她一眼。
「這就得妳自己想。」
她頓了頓,又淡淡補了一句。
「若想不出來,我明日就把妳們請下山。」
她說完,便把那隻喝空的藥碗接回去,拿清水一沖,倒扣在木架上。
動作利落,半點不拖。
不語忽然問:「妳怎麼稱呼?」
女子手上動作微微一停,隨即又洗第二隻碗。
「阿藥。」
這名字一聽就不真。
不語卻沒拆穿,只記了下來。
門外這時傳來秦嵐的聲音。
「喂,裡頭那位阿藥姑娘。」
阿藥沒回頭。
「我不叫喂。」
秦嵐像早料到她會這樣回,聲音裡竟真帶出一點懶懶笑意。
「行。阿藥姑娘。」
「我們站一夜可以,總得給句準話。她這病,妳有幾成把握?」
阿藥把碗擦乾,這才淡淡道:「若我說十成,你信嗎?」
秦嵐道:「不信。」
「那不就結了。」
秦嵐在外頭笑了一下,沒再追問。
不語卻覺得,這兩人你來我往幾句,屋裡那股原本繃著的氣反倒鬆了些。
她垂眼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冷無言臨走前那句「能住便住」。
當時他說得平平,像什麼都不在意。可真把她留在這裡,他卻一個字都沒多交代。
他像一早就知道,藥寮這扇門能不能真正開,不在他,在她。
想到這裡,不語忽然抬頭。
「妳剛才在門口一見我的手,就說果然是它。」
阿藥沒否認。
「嗯。」
「那個它,是什麼?」
阿藥看了她一眼,倒了半盞溫水遞過去。
「妳現在知道太多,沒好處。」
不語沒接水。
「可我總得知道,自己在和什麼東西耗。」
阿藥靜了一會兒,忽然問她:「妳在井下,有沒有聽見有人喚妳開門?」
不語心口微微一縮。
她沒有立刻答。
阿藥也不催。
屋裡只有爐火輕響。
半晌,不語才低聲道:「有。」
阿藥點了點頭。
「那妳先記住一句。」
「往後再聽見,別應。」
這句話說得很輕,比起警告,更像某種舊規矩。
不語握著膝上的衣角,問:「若應了呢?」
阿藥道:「那我就得早點替妳備棺材。」
她看著不語,語氣仍平。
「不是嚇妳。」
「是到那一步,我這裡也未必還留得住妳。」
門外又靜了一瞬。
這回連秦嵐都沒再接話。
不語卻沒被這句話嚇住。
她盯著阿藥,反而更定了一點。
肯把話說到這樣,大半不會是故意唬人。
她接過那半盞溫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落進肚裡,才把方才那股藥苦壓下去一些。
阿藥看著她把水喝完,忽然道:「外頭那個抱刀的,心腸倒還行。」
不語一怔。
「秦嵐?」
阿藥嗯了一聲。
「她剛才一上坡就在看路。」
「不是怕這裡有人埋伏,是在看若真翻臉,妳怎麼退。」
不語沒說話。
阿藥又道:「門外那個刀不離手的,更麻煩。」
不語這回沒忍住。
「他只是——」
話到嘴邊,又停了。
阿藥看她一眼,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看來妳也不是全不明白。」
不語耳根一熱,乾脆不接。
阿藥也沒追著打趣,只道:「妳今夜睡內間。」
「藥我半夜還要再換一次。若做夢,立刻叫我。」
不語點頭。
阿藥走到屋後掀開一道布簾,裡頭果然還有一小間屋,床窄,榻短,卻收拾得很乾淨。
藥香比外頭更重一些。
榻邊掛著一束乾草,草梗細長,尾上結著兩顆灰白小果。不語看不出是什麼,只覺聞著比別的藥柔些。
阿藥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安神的。」
「妳今夜未必睡得穩。」
不語低聲問:「妳平時都這樣照看病人?」
阿藥把布簾掛好。
「看人。」
「快死的,我懶得浪費。」
這話仍舊不近人情。
不語卻聽懂了。
阿藥肯這樣忙,代表她還不算被判死。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進門。
是有人換了個站位。
司夜還守在門邊。
阿藥聽見了,像有點煩,卻又沒趕人,只朝外頭揚聲道:「你若真怕我害她,不如自己進來看我怎麼下針?」
門外立刻傳來司夜冷冷一句。
「我怕妳嫌煩。」
阿藥居然被噎了一下。
秦嵐則在簷下低低笑出聲。
連不語都覺得,屋裡那股沉著的苦氣像被這一句沖開了一點。
阿藥回過頭來,看著不語,神色又淡下去。
「行了。」
「妳先把今夜熬過去。」
「明日我再問妳,要不要把命押在這裡。」
不語看著她,忽然道:「若我要押呢?」
阿藥靜了一會兒。
半晌,她才慢慢道:「那妳就得先學會一件事。」
「海霧島留人,不看誰可憐。」
「只看誰站得住。」
爐火在外頭輕輕爆了一聲。
不語垂下眼,心裡卻比剛進門時更定了一些。
她知道,這不是在趕她。
這是在立規矩。
她抬起頭,輕聲道:「那我就先站住。」
阿藥看著她,許久沒說話。
最後只淡淡丟下一句。
「嘴上站住,不算。」
說完,她便轉身去換爐上的藥。
窗外霧色更深了。
風燈的光透過門縫落進來,在地上拖出一條窄窄的黃線。司夜的影子仍立在那條光邊,一步也沒挪。
不語望著那道影子,忽然覺得,外島那條路雖然塌了,可另一條路,到了今夜,才算真正踩上去。
只是這條路不在海上,也不在井下。
它在海霧島,在這間藥寮,在一個字都不肯多讓的女子手裡。
還在她自己這口尚未真正穩下來的氣上。
外頭忽然又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風。
像有人在簷下,輕輕敲了一下木柱。
阿藥手上動作一停,眼神瞬間冷了。
門外的司夜也跟著動了半步。
屋裡那點剛壓下去的靜,忽然又繃了回來。
阿藥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看來今夜還不肯讓人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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