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鎮坑雙衛
礦母一露頭,整座礁坑都像靜了一瞬。
連方才那些剛被撬開膽氣的苦役,都下意識停了手。
不是不想動。
是那截烏黑礦母才冒出半尺,坑裡那股金鐵冷氣便一下沉了下來,壓得人連牙根都發酸。
黑痣男人原本還在往外逃,這時竟硬生生停住,回頭死死盯著西角那道裂口,眼底那點貪亮得近乎發瘋。
他啞著嗓子吼了一句。
「封坑!」
這一聲比先前任何一聲都更急,也更真。
因為到這一步,他終於怕了。
怕的不是石獒,不是不語幾人,也不是那些苦役。
是怕礦母真被翻出來,整座礁坑從此再藏不住。
可他這一句剛出口,西角更深處便傳來一道極沉的鐵響。
不是石落。
像有人拖著極重的東西,在底下慢慢走了一步。
秦嵐眼神先變了。
「還有人?」
冷無言站在木臺邊,視線已沉進那道黑縫裡。
他沒有立刻答。
因為下一刻,西角裂口更裡側的石壁後,先探出一根黑鐵長棍。
棍身極粗,頭尾都包著潮鐵,才擦過石邊,便帶出一串刺耳磨響。
緊跟著,一道高瘦人影自裂口後慢慢轉了出來。
那人一身黑短甲,甲片貼身,關節卻全拿軟皮包住,像是專為礁坑窄路做的。臉上沒罩鐵面,只在鼻樑到顴骨斜斜壓著一塊烏黑麵甲,露出的半張臉瘦得厲害,眼尾卻極長,冷得像刀。
他手裡那根黑鐵長棍不拖地,卻沉得連裂口旁的碎石都跟著微微發顫。
而在他身後,還有第二個人。
是個女人。
身形不高,卻極結實。髮髻束得極緊,兩腕纏著發黑鐵索,索尾各墜半枚鉤刃。她走得比前一個更慢,眼神卻更毒,像才從黑裡出來,便已把整坑人的喉嚨都量過一遍。
潮珩只看一眼,臉色便白了。
「鎮坑衛……」
他聲音發乾,連尾音都在抖。
秦嵐偏頭掃了他一眼。
「你認得?」
潮珩低聲道:「以前只聽過。」
「守潮線的人提過,霧北那些見不得光的坑,裡頭都養著鎮坑衛。平日不出來,只在坑要翻、礦要露、人要反的時候才動。」
他喉頭滾了一下。
「說白了,就是專拿來壓場的。」
這一句一落,黑痣男人像終於找回了半口氣,立刻嘶聲叫道:「邵七!柳十三!把人壓回去!」
原來那高瘦男人叫邵七,那女人叫柳十三。
兩人卻沒立刻理他。
邵七先看了一眼露頭的礦母,眼神極冷,卻也極穩,像那東西再值錢,於他而言也只是個數。柳十三則抬手摸了摸腕上那對鐵索鉤刃,目光先掃過石獒,再掃過不語,最後才落在司夜身上。
那一眼停得最久。
像她終於在這滿坑亂局裡,看見一個值得先殺的人。
司夜也看見了她。
他提刀站在外坑與西角之間,身上還沾著方才簍口翻上來的潮泥與碎砂,肩側那幾道細傷仍在滲血。可人一站定,身上的氣反倒比先前更沉。
他原本一路都壓著。
這一刻,終於不再壓。
柳十三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薄。
「這個歸我?」
邵七淡淡道:「你若死了,別怪我不替你收。」
柳十三道:「你先顧好你自己。」
她話音才落,人已先動。
兩條鐵索一抖,半空裡立時炸出兩道極細黑影。那鉤刃不像尋常飛索,去勢不全靠甩,半空裡竟還會借礁坑溼壁回彈,第一下取的不是司夜人,而是他腳下退路。
司夜眼神一冷。
刀一橫,先斬左側索。
鐵索撞上刀鋒,竟不是脆響,而是一聲極悶的擦音。像那索上摻了什麼極韌的東西,硬生生把一把尋常飛索的軟,拖出了半條鎖鏈的沉。
右側那一道鉤刃已同時繞到司夜肩後。
不語方要出手,司夜已先一步偏身。
他整個人貼著鉤影往前壓,竟像是故意把自己送進柳十三的索圈裡。
柳十三眼神一變。
她這對鉤索最擅纏人、斷筋、割喉,怕的就是這種不退反進的硬壓。
可司夜不只壓,刀還更快。
他一步切進三尺內,長刀不再走斬,而是反手一抹,先抹她右腕。
柳十三反應極快,左索立刻回纏,硬把司夜刀路帶偏半分。那半分卻已夠司夜逼近。
膝一抬,正撞在她肋下。
柳十三整口氣一滯,卻還能硬生生扛住不退,右手鉤索反手便往司夜頸側兜去。
這一下近得發狠。
司夜若收刀去擋,前勢便斷。
可他連眼都沒眨。
刀勢竟不收,反而更進。
柳十三終於變了臉。
因為她發現,司夜這一下根本不是要與她拆招。
是要拿一刀換她一命。
她只得強行側身。
刀鋒貼著她肩甲劃過,帶出一串火星。那道鉤索卻也只來得及擦破司夜頸側一線皮肉,沒能真兜進骨裡。
兩人一觸即分。
柳十三腳下退了三步才站穩。
司夜只退了半步。
礁坑裡一下安靜了些。
連秦嵐都挑了挑眉。
這一下交手很短,可誰都看得出來,柳十三被壓住了。
而另一邊,邵七也動了。
他不像柳十三那樣試探。
手裡那根黑鐵長棍一起,整個人便直直朝石獒撞了過去。
石獒本還守在西角外側,一看他來,竟也不退,扛起一塊填塌的大石便迎面砸去。
這一砸若落實,尋常人半邊骨頭都要碎。
邵七卻連腳步都沒停。
長棍往前一送,竟硬把那塊大石在半空生生頂開。
石一碎,棍已到。
正中石獒胸口。
那一聲悶響重得叫人牙酸。
石獒整個人被打得往後滑出去兩步,腳底在溼石上拖出兩道血印,胸口也跟著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喘。
不語眼神一下冷了。
石獒力大。
可這邵七,竟是個真能正面壓住石獒的人。
他不是快。
是沉。
整個人像一根從礁坑底下長出來的黑鐵樁,往前一立,便叫人覺得連氣都沉三分。
邵七看著石獒,眼神淡得近乎沒有波瀾。
「能掙鏈子,倒也不算全廢。」
石獒嘴角有血,卻連擦都沒擦,只低低喘了一聲,肩背又重新壓了下去。
那不是要退。
是要再撞。
不語卻在這時開口。
「石獒,退半步。」
石獒一僵。
那一下顯然是不甘。
可他到底還是退了半步。
也就在他退的同時,冷無言忽然抬手。
袖中一道極細寒芒一閃,正釘在邵七長棍下端。
那不是為了傷人。
是為了讓棍勢一沉。
邵七眸光一動。
而司夜已在這一瞬徹底壓上柳十三。
方才那半步後退,不是被逼。
是蓄勢。
他刀一抬,整個人便像把一身沉意都壓進了鋒裡。柳十三兩條鉤索再快,到了他刀前卻像總差半寸。她封左,司夜便斬右;她抽身,司夜便壓中線。幾招下來,柳十三原本最擅的纏、絞、借勢,竟被他整個逼成了硬接。
硬接司夜的刀,從來都不是好事。
第七刀落下時,柳十三右腕終於被震得一麻。
那一瞬她索勢微亂,左側空門終於露了。
司夜沒有半點猶豫。
刀光貼地一捲,先斬左膝。
柳十三反應極快,強行提腿避開。可她腿剛提,司夜第二刀已到。
這一刀不低。
直取咽喉。
柳十三雙索交錯往前一架,剛擋住刀鋒,司夜卻忽然鬆手半寸,整把刀順著她索間滑進去,刀柄重重撞在她下頜。
喀的一聲。
柳十三眼前一黑,整個人被撞得仰起。
司夜再進半步。
手已重新握死刀柄。
下一刻,刀鋒自她鎖骨斜斜劃下。
不深。
卻準。
直接帶開她半邊肩力。
柳十三手裡那條鉤索當場脫手,落地時撞出一串急響。
她終於真變了臉。
因為她知道,再打下去,自己會死,而且會死得很快。
她想退。
司夜卻不給。
他從來不愛說話,可一到這種時候,人便比誰都狠。
柳十三才退半步,司夜刀已又到眼前。那種壓法,根本不讓人喘。
秦嵐站在旁邊,刀上還滴著血,看著這一幕,忽然低低道了一句。
「這才像他。」
不語心口微微一震。
她一直知道司夜厲害。
可一路看他護她、守她、壓著不動,看久了,竟真容易忘了,他本來就不是站在人後的人。
他只是在她身邊時,習慣先收著。
一旦真放開,便是這樣。
刀一出,人前的氣都得讓。
柳十三終於撐不住了。
她勐地一咬牙,剩下那條索竟不再往司夜去,反手就朝不語甩來。
這一下很毒,也很準。
她知道自己壓不住司夜,便要逼他回刀。
不語眼神一冷,劍方抬起,司夜已先一步轉身。
那一刀幾乎快成了影。
只聽嗤的一聲。
鉤索凌空斷成兩截。
而柳十三喉前,也同時多出一道極細的血線。
她站在原地,眼睛還睜著。
像是不信司夜能在轉身斷索的同時,還把這一刀送回她喉前。
下一刻,血線驟然擴開。
柳十三雙膝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
她到死,眼裡還殘著那點不服。
可司夜連看都沒再看。
他已轉身,朝邵七那邊去了。
邵七顯然也看見柳十三倒下。
他眼裡第一次真正有了波動。
不是悲。
是怒。
長棍一沉,整個人竟比方才更重了幾分。石獒才硬接一記,虎口便整個裂開,血沿著手背往下淌。
可這回,不只石獒一個。
司夜已到了。
他沒有立刻出刀。
先站進了石獒與邵七中間那條最兇的棍路里。
邵七長棍一掃,本是要連石獒與後頭不語一起壓。
司夜刀鋒一立,正硬硬把那一棍截在半途。
棍刀相撞,聲音沉得像撞鐘。
司夜肩背微微一震。
可人沒退。
邵七眼神終於變了。
像到這時才真正看明白,這個一直沒怎麼開口的人,才是今天最難壓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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