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西角翻潮
那兩個看守望向裂口更深處時,眼裡先起的竟不是懼。
是貪。
像比起下頭的人死不死,他們更怕這一翻,把裡頭真正值錢的東西白白翻走。
石獒看見那兩道眼神,肩背立時繃了起來。
他太熟這種神色了。
每逢坑裡要出東西,先死的從來不是看守。
司夜站在簍底,抬眼往上看了一瞬。
裂口不高,簍架老舊,繩索發黑,旁邊那兩個看守一個守繩,一個守人。若是平地上,這樣兩個人他連眼都不用抬。
可眼下人還在半裂石口裡。
要動手,便得先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不語也沒動。
她站在他身側,目光卻已從兩個看守身上移開,落到裂口更深處那一道溼亮的黑縫上。
那裡的潮氣正在變。
不是更濃。
是更急。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後頭一層層往外擠。
上頭那個拎棍的看守顯然也看出來了,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低聲罵了一句。
「又要翻?」
收繩那個眼神一亮。
「翻得好,說不定能把裡頭那層沖出來。」
這一句剛落,裂口裡那道黑縫忽然往外一鼓。
不像塌。
倒像底下深水裡,忽然有什麼吐了一口氣。
下一瞬,一股灰黑潮水夾著碎石與細砂,勐地自更深處噴了出來。
那水來得太急。
前頭那個拎棍的還未及後退,半邊身子便先被濺了個正著。
他臉上那點貪意甚至沒來得及收,整個人便僵住了。
不是立刻死。
是先白。
濺上潮水的半張臉,從鼻樑到耳根,竟在一息之內全褪了血色,白得像被石灰整個抹過。緊跟著,那層白底下竟慢慢浮起一道道細細的烏線,像有什麼活的東西正順著皮肉往裡鑽。
那人終於慘叫出聲。
手裡短棍一扔,整個人往後栽去,雙手死死去抓自己的臉,十指一撕,竟當場撕下一層發白的皮。
潮珩在上頭看得頭皮都麻了。
「這是什麼鬼東西!」
黑痣男人站在木臺上,眼神也跟著一變。
可他變的不是為了那人的命。
是為了那股翻出來的黑潮裡,隱隱竟帶著幾點比潮銀砂更亮的碎芒。
像魚鱗。
又像碎鏡。
他眼底那點貪意立刻更深了。
「別讓它流散!」
這一句出口,連秦嵐都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到了這時,他竟還在想東西。
也就在這一瞬,司夜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瞬。
上頭兩個看守,一個慘叫滾地,一個下意識轉頭去看翻潮。守繩的手還在,神卻已不在。
司夜一步已踏到簍邊,手中短刀不是往人去。
先往繩去。
刀光一閃,吊著簍架的那道副繩立時被斬斷半截。
整個舊簍勐地一斜。
收繩那人臉色驟變,趕緊回手去拽,卻已慢了半拍。
不語幾乎與司夜同時起身。
她不往上撲,反先一腳踏住簍邊借力,整個人斜斜掠起,劍尖自下往上一挑。
挑的不是人。
是簍架旁那隻生鏽鐵釦。
鐵釦本就被潮氣吃得只剩半條命,被她這一挑,當場崩開。
只聽喀啦一聲。
整道簍架勐地往左一沉。
原本還想穩住的那個看守被這一下扯得身形一歪,腳下踩空,整個人竟半身栽進裂口。
他還未及叫,司夜已順勢躍上。
手一扣,先卡住那人喉骨;膝一頂,正撞在對方心口。那人連聲都沒能全吐出,便被他整個壓向旁邊石壁。
不語也已上來。
她腳才踩實,劍便先抹過那人持棍的手腕。
血不多。
卻夠那人再抓不住東西。
司夜反手一推,那人立時翻進了剛翻出黑潮的裂縫口。人還沒落到底,慘叫已被底下更重的潮聲整個吞了。
另一個還在捂臉打滾,根本起不來。
秦嵐眼神一冷。
她本就在等這一下。
人一動,刀便先到了。
刀不取臺上黑痣男人,先削木臺右側那個提弩的。
那人方才正伸長脖子看西角翻潮,等他聽見動靜回頭時,秦嵐刀已貼到頸側。
只一抹。
弩手整個人便軟了下去。
另一個高處弩手反應倒快,轉手便要壓弩。
可潮珩這回終於不是隻會發白髮抖。
他方才看著西角那看守半張臉爛開,心裡早已翻得厲害。這一刻見弩手抬手,整個人幾乎是本能地將短矛甩了出去。
矛去得不算漂亮。
卻夠直。
正正扎進那人握弩的臂彎。
那人手一麻,弩箭歪著射出去,正釘進旁邊木架。
秦嵐抬眼便罵。
「總算不是隻會看。」
潮珩胸口急急起伏,手心全是汗。
可這一矛出去,他人反倒像醒了大半。
西角這邊一亂,礁坑裡原本那點壓死人的秩序,立時也跟著晃了。
下頭搬石的人先是不敢動。
像被鞭子抽久了,亂到眼前,竟也不知該先躲還是先跪。
只有石獒。
他比誰都快。
因為他知道,這種時候若還等,等來的只會是更狠的鞭子。
他肩上扛著那塊填塌的大石,原本正往西角去。這時腳下勐地一轉,竟整個人朝木臺底下那道立柱撞了過去。
不是撞人。
是撞臺。
砰的一聲悶響。
那道木柱被他這一撞,竟當場斷了半截。
木臺整個一晃。
黑痣男人終於變了臉色。
他這才真正意識到,亂的不只是西角翻潮。
是整個坑都要翻了。
他厲聲喝了一句。
「放箭!」
可高處那兩個弩手,一個已死,一個正抱著手臂在地上翻。
根本沒箭可放。
冷無言直到這時才真正出手。
他沒有往人多的地方去。
只一步掠上木臺,袖中寒光極細地一閃,先釘進黑痣男人右手腕。
那人慘叫一聲,手裡短杖當場落地。
冷無言卻連看都沒多看,只抬腳一踢,正把那根短杖踢進西角翻出的黑潮裡。
杖才沾水,表面漆皮竟立時一層層翻白。
像這潮不只傷人,連木鐵都能慢慢咬。
黑痣男人眼裡那點狠勁終於散了。
他直到這時才真的怕了。
不是怕冷無言。
是怕這坑失控。
而他這一怕,底下那些苦役也終於看明白了。
原來管他們的人,也不是不會慌。
原來這些平日站在上頭的人,血也一樣是熱的,喉嚨也一樣會叫。
這種明白,比任何一句叫喊都快。
最先動的不是石獒。
也不是不語。
是一個原本跪在外坑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頭。
他一直縮著,像連命都快縮沒了。可就在一名看守轉身要往外跑時,他忽然撲上去,整個人死死抱住了對方膝彎。
那看守一愣,下一瞬便罵著抬棍往下砸。
可他只砸了第一下。
因為石獒已經到了。
他沒有刀。
可一拳下去,那看守整個人都橫著飛出去,撞上坑壁時連氣都沒喘全,便軟了。
那老頭還抱著對方的腿,自己也愣住了。
像不敢相信,自己這一撲,竟真撲出了一條活路。
不語站在西角邊,看著這一幕,心口忽然一震。
她原以為,要先殺幾個最狠的,這些人才能跟著動。
現在才知道。
他們缺的不是膽。
是第一個看見「上頭也會倒」的時候。
司夜已走到她身側。
他方才上簍、奪口、殺人,動得極快。到這時停下來,唿吸卻還穩。
只有肩側被銀砂打過的那幾道細傷,在潮氣裡隱隱泛出一點更深的紅。
不語看見了。
司夜也知道她看見了。
可他只低聲說了一句。
「先救人。」
這句很短。
也很司夜。
不問別的。
不先說自己。
只先把最要緊的那一步按給她。
不語心口那一下原本還因他肩上傷而微微發緊,聽到這句,反倒更定了。
她點頭。
目光已往外坑那邊掃去。
石獒的小妹還在那裡。
而且不只她。
外坑裡拴著的一排人,此刻都在看。
看西角翻潮。
看木臺將倒。
看那些平日踩在他們頭上的人,一個個亂了手腳。
不語忽然抬聲。
聲音不算大。
可在這種時候,卻夠每個人都聽見。
「想活的,先斷繩。」
這一句像一顆石子,正砸進滿坑死水裡。
外坑裡那些原本縮著的人眼神全變了。
有的還在怕。
有的卻已經本能地低頭,去看自己手上、腰上的繩圈。
不語沒有再說第二句。
她已先往那小姑娘那邊掠去。
司夜跟著她。
兩人一前一後,幾步便到了外坑中段。
那小姑娘原本還縮在黑裡,這時看見石獒,看見不語,又看見司夜,眼裡那點一直死死壓著的亮終於晃了一下。
不語蹲下身,一劍削斷她手腕上的繩。
那繩磨得很深,早把皮肉都勒爛了。
小姑娘手一鬆,整個人卻沒立刻撲上來。
她先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我哥呢?」
這一句一出,不語心口又是一沉。
這兄妹兩個,一個先記著妹妹怕黑。
一個先問哥哥還在不在。
她低聲道:「在。」
「他在打。」
小姑娘眼圈一下就紅了。
卻還是死死忍著沒哭。
司夜站在旁邊,抬手便削斷了她腳上的繩。
動作不重。
也不慢。
那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有些怕。
可看見他轉身便又去斷旁邊另一人的繩時,那點怕又慢慢淡了些。
不語明白,司夜的分量不一定要落在嘴上。
他站在這裡,便能壓住場。
也壓得住亂。
可也就在這時,西角更深處忽然又傳來一聲重得多的悶響。
這一次,不再像方才那樣只是翻潮。
整道裂口都跟著震了一下。
上頭碎石簌簌往下落。
冷無言站在木臺邊,眼神終於徹底沉了。
他看向那道更深的黑縫,聲音比先前都低了一分。
「不是翻潮。」
秦嵐剛一刀捅翻撲來的看守,聞言立刻抬頭。
「那是什麼?」
冷無言沒有立刻答。
因為下一刻,答案自己出來了。
西角那道半裂石口裡,忽然慢慢探出一樣東西。
不是手。
也不是石。
而是一截烏黑髮亮、像被潮水和礦氣一同養了不知多少年的硬物。
它邊緣帶著天然銀紋,表面卻又覆著一層溼滑黑膜。才剛露出半尺,整個礁坑裡那股金鐵冷氣便立時重了三分。
潮珩只看一眼,臉色便整個變了。
「那不是礦皮。」
「那是礦母。」
這一句落下時,黑痣男人原本還想往外逃的身形,竟也跟著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向那截剛露頭的烏黑礦母,眼裡那點貪意竟比方才更盛。
像連命都快顧不上了。
不語看著那一截東西,心口忽然一緊。
她知道。
局還沒完。
今天這坑裡要翻出來的,恐怕不只是石獒的小妹,也不只是這一坑苦役的命。
還有更下面那一層,真正叫人瘋、也叫人死守不放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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