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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勢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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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七退了那一步,礁坑裡的氣卻沒有松。

反而更沉。

像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步不是敗。

這個人只是到了此刻,才真正把眼前這把刀當成刀來看。

他肩頭見了血。

黑甲邊緣也裂了一線。

可那根長棍仍穩穩在手,棍頭一垂,連腳下溼石都像跟著壓低半分。

司夜提刀立在他對面,肩背、肋側、頸邊都見了血。

人卻穩。

穩得像方才那些硬撞,根本沒撞進骨頭裡。

邵七看著他。

那雙眼裡先前那點淡漠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冷的一層東西。

像石層裂開後,底下終於露出來的鐵。

「再來。」

這兩個字落下時,他人已先動。

長棍不再平掃,也不再重壓。

棍尾一提,整條棍竟在他掌中翻出一圈極緊的黑弧,直奔司夜面門而去。

這一棍快。

快得和方才那股沉重幾乎不像同一個人使出來的。

不語眼神驟然一凝。

原來邵七先前那樣打,不是隻能那樣打。

他一直壓著。

用最重、最悶、最叫人喘不過氣的法子,把對手一步步壓進他的棍路里。真等對方習慣了他的沉,他再忽然翻快,便最容易要命。

司夜顯然也看出來了。

刀鋒一立,沒有硬迎那一圈黑弧,反而順著棍勢往後微微一讓。

只這半步。

邵七眼底那點冷意便立刻沉了下來。

因為他這一翻,翻的是變。

司夜若被他這一變驚住,後頭便會被整條棍勢牽死。

可司夜沒有。

他讓的不是怯。

是位。

長棍擦著刀鋒掠過的那一瞬,司夜手裡那把刀已忽然往前一送。

刀不走正中。

只貼著邵七握棍那隻手的外側切進去。

邵七反應極快,腕子一沉,棍身立刻迴護。

只聽一聲悶響。

刀鋒撞在潮鐵包頭上,火星驟濺。

司夜已順勢壓進半步。

邵七也在同時往前一頂。

兩人再一次硬撞在一處。

這一次卻比方才更兇。

因為誰都不再試了。

司夜知道邵七沉。

邵七也知道司夜狠。

刀棍一接,便是見骨的路數。

邵七長棍一橫,直壓司夜胸口。

司夜不退,刀鋒倒轉,自下往上連挑三次。

第一下挑棍側。

第二下挑腕筋。

第三下直挑邵七面門。

這三下快得幾乎不像同一口氣裡出的刀。

潮珩在旁只看得見一團黑影裡連閃三道寒光,連哪一下先、哪一下後都分不清。

邵七卻全接住了。

棍身一沉一翻,竟將那三道寒光全壓在外圈,連半寸都沒讓進來。

司夜眼底那點冷也跟著更深。

他終於明白,邵七最可怕的不是重。

是穩。

這人下盤穩,手也穩。

棍路再變,心卻不亂。

像真把自己長進了這礁坑裡。

柳十三是鋒。

邵七卻像一整面牆。

不把這面牆砍出裂,他便永遠能把坑裡的人再壓回去。

秦嵐那邊已一刀斬翻又一個看守,抬眼看見司夜與邵七越打越近,眉頭也緊了一下。

她最清楚司夜。

更知道他如今手裡這口刀,到底不是子午雙劍。

若雙劍在手,司夜最厲害的本就不是拿一口刀硬頂。

他真正可怕的,是子午分途。

子劍走陰,走暗,走柔,貼身拆路,越貼越冷。

午劍走陽,走明,也走沉,正面壓人,越斬越烈。

雙劍一開,一暗一明,一柔一沉,陰陽交融,剛柔並濟。

邵七這種棍沉如山的人,最怕的,恰恰就是這種拆法。

秦嵐低低道了一句。

「他現在只拿了一把刀。」

「山勢還在,子勢卻少了一半。」

潮珩一愣。

「山勢?」

秦嵐眼都沒轉,只盯著場中。

「你現在看見的,就是。」

「刀勢越壓越正,越斬越重,那是午劍帶出來的山勢。」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

「可他少了另一手。若雙劍都在,邵七不會打得這麼舒服。」

不語沒有回頭。

可這句話落進耳裡,她原本一直壓著的那點緊意,反倒更穩了一分。

她一直知道司夜強。

如今有人把這一層點明,她心裡反而更清楚,邵七眼下能撐到這一步,並不是因為他已經壓過司夜。

只因司夜手裡這把刀,到底不是他最慣的那一對子午雙劍。

可也就在這時,司夜身上的勢忽然又變了。

先前那股一直壓著棍路往前走的刀意,本就夠正、夠狠。到了這一刻,竟又沉下去半寸。

不像快。

也不像烈。

倒像一座山,忽然把影子整片壓了下來。

邵七眼神第一次真正凝住。

他原本以為,司夜手裡少了一劍,很多本該連著走的路便已斷了。

現在才明白。

少了一劍,確實叫他少了幾分子勢的拆與冷。

可剩下這把刀,卻把午劍裡那股山勢整個熬在了裡頭。

一刀往前。

先是正。

正裡又藏沉。

沉到後來,便像一線刀意背後還壓著一整面山。

邵七的棍本就重。

最能看出這一層。

因為司夜這一刀一壓上來,他竟第一次覺得,自己手裡那根棍不再是壓人。

反倒像被什麼更沉、更整的東西,一點一點壓回來。

這不是快慢的事。

是勢。

邵七手腕一沉,長棍再橫,想把這股壓過來的刀勢整個格死。

可司夜不退。

刀鋒往前再遞半寸。

只半寸,棍上的壓力便像又重了一層。

邵七腳下那塊溼石喀地裂開一道縫。

潮珩看得心口一跳。

「這又是什麼?」

秦嵐盯著司夜,慢慢吐出兩個字。

「山勢。」

「他那口刀如今不順手,只能少幾分巧,卻也因為少了那幾分巧,反倒把這股壓山的硬勢逼得更明。」

她聲音不高,卻足夠不語聽清。

「你以為邵七扛的是一把刀。」

「其實他扛的是半座山。」

這一句出口,連石獒都下意識看了司夜一眼。

司夜站在那裡,刀明明只是一口刀。

可在場幾人心裡竟都同時起了一個念頭。

司夜這一步再往前。

邵七那根棍,怕就真要被他壓彎了。

邵七顯然也感覺到了。

他終於第一次不再只靠手腕翻棍,而是整條肩背一起發力。棍身往前一送,整個人像把自己也釘進那根棍裡,要靠人棍一體把司夜這股壓勢整個頂碎。

可司夜等的就是這一刻。

邵七越把自己釘進棍裡,他的勢便越死。

司夜刀鋒忽然一偏。

不再直壓。

而是順著棍身往下一抹。

那一下快得極短,卻像一塊大山忽然斜了半面。

邵七原本全壓在前頭那股力,竟被這一偏帶得微微一歪。

就這麼一歪。

司夜人已切進去了。

沒有花招。

沒有虛晃。

就是一刀直進。

這一刀裡那股山勢先開在前,像日正中天,明明白白壓著你看。

刀身再沉,山勢便跟著一起落下。

邵七眼神終於變了。

因為他看懂了。

司夜現在手裡雖只剩一把刀,拆勢的細路少了,正面壓人的勢卻更純了。

更純,也更狠。

他來不及退。

只得硬接。

長棍往上一頂。

刀棍再撞。

這一回聲音比先前還沉。

像礁坑底下真有兩塊黑鐵,正被人拿命往一起砸。

邵七整條手臂都跟著一麻。

他終於第一次被迫把左腳往後錯了半步。

半步一出,司夜便不肯再讓。

刀鋒一翻,再壓。

邵七隻覺那股力不是一層。

前頭一層剛頂住,後頭竟還有一層接著下來。

他忽然明白,秦嵐那句話沒說錯。

司夜少了子午雙劍中的另一半,確實還沒把本事全發出來。

可就算只剩這一把刀,山勢壓下來,也已夠把人逼得難受。

秦嵐已一刀抹掉近前一個看守,偏頭低喝。

「別看了!想活的,先把還站著的放倒!」

這一句像一盆冷水,勐地潑醒了外坑那批剛被解開繩的人。

最先動的不是男人。

反倒是石獒那個小妹。

她腳上繩才斷,站都還站不穩,卻先撲到旁邊一個看守掉落的短棍邊,兩手一把抓住,整個人拖著那根棍,竟真把它拖了起來。

她力氣不夠。

拿不穩。

可還是咬著牙,朝最近那個要撲向石獒背後的看守腿上狠狠砸了下去。

那一下不重。

卻夠狠。

那看守被砸得腿彎一歪,剛一回頭,石獒已整個撞了上去。

沒有拳,也沒有肘。

只是拿肩往前一送。

那人便像一捆破木,被他整個撞飛出去,後背重重砸在西角碎石上,再沒爬起來。

石獒一落地,立刻轉頭去看妹妹。

那小姑娘還握著那根比她自己都快重的短棍,臉白得厲害,手也在抖。

可她沒有退。

只啞著聲音叫了一句。

「哥!」

這一聲一出,石獒眼裡那股原本只會往死裡衝的兇,竟像被什麼一下拴住了。

獸性還在。

可裡頭終於長出了根。

不語看見這一幕,心口微微一震。

她忽然明白,石獒到了這裡,才真的把心放下來。

這一刻,他大概才肯信。

信眼前這條路,不會把他們兄妹再送回原來那個黑地方。

而另一邊,司夜與邵七那一下相持,終於還是變了。

退的人不是司夜。

先沉下去的,是邵七。

他那根黑棍本就夠重,再加潮鐵包頭,久頂之下,地上溼石竟都被壓出兩道淺裂。

他自己像沒察覺,只忽地手腕一抖,整根棍竟順著司夜刀背勐地往上一翻。

這不是挑。

是砸。

若被這一下翻實,刀會飛,人也會露空。

司夜眼神一冷,刀鋒立時轉沉,竟不順著去抬,反整個往下壓。

重壓對重翻。

兩股力道在半空硬撞。

只聽一聲悶得叫人胸口發緊的轟響。

邵七那根棍終究沒能全翻起來。

可司夜虎口也跟著一麻。

那麻意極短,卻還是被邵七抓住了。

他棍身一錯,竟整個人貼著棍後撞進來,左手不知何時已自棍尾抽出一截極短的黑鐵刺。

那刺不長。

剛好夠在近身時捅進肋下。

這一下,才是真正的殺手。

不語臉色一變。

「司夜!」

司夜早在那一刺出來前便已察覺。

他沒有退。

邵七既然等了這麼久才把這一手翻出來,等的便是他退。

所以他不退。

只偏身。

那截黑鐵刺擦著他肋側掠過,帶開半道血線。

同一瞬,他手裡的刀也已整個切進邵七胸前。

邵七終於第一次真變了神色。

因為司夜這一刀不是為了斬。

是為了卡。

刀身橫進他胸前與長棍之間,硬把他那口氣、那條棍路、那一刺後頭連著的第二勢,全卡死在半寸之內。

兩人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唿吸。

邵七眼底那點沉意第一次真正裂了一線。

司夜卻比他更狠。

膝一頂。

正撞在邵七大腿外側。

那地方肌肉最厚,也最能扛。

可邵七到底還是晃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司夜整個人往前再壓半步。

刀柄一翻,重重撞在邵七面甲邊緣。

面甲裂開一道細縫。

邵七嘴角也跟著溢位一線血。

可他還是不退。

不只不退,反倒像被這一下真的打出了兇性。

長棍一沉,整條棍身竟發出一聲極低的鐵鳴。

下一刻,他整個人拔地而起。

不是躍高。

是借棍反壓。

整條黑棍自上往下,帶著礁坑裡那股沉得叫人骨頭髮緊的氣,一記便朝司夜頭頂砸落。

這一棍若真吃實,別說人,連石臺都要裂。

潮珩在旁只看一眼,臉都白了。

石獒也勐地往前踏了一步。

不語心口驟緊。

可司夜沒躲。

或者說,他只躲了半寸。

那半寸剛剛好,叫棍勢擦著他左肩落下,沒能正砸頭骨。

可棍風帶起的沉力仍整個壓在肩背上。

司夜腳下溼石當場裂開。

人也跟著沉下半步。

邵七眼神一厲,顯然要把這一下徹底壓到底。

可就在這一刻,司夜刀鋒忽然往上一挑。

這一下挑的不是棍。

是邵七自己。

那一刀自下往上,貼著邵七握棍的手一路劃了上去。

不重。

卻準得驚人。

只聽嗤的一聲。

邵七右手虎口當場裂開。

血一下湧了出來。

那根原本壓得極死的長棍,也終於在這一瞬鬆了半分。

半分夠了。

司夜整個人像在這一刻終於把先前一直壓著的那股氣全放了出來。

刀不再卡。

而是斬。

第一刀斬棍側。

第二刀斬腕。

第三刀不取胸,不取喉,只重重斬在邵七左肩甲與頸側交接那一線。

那一線最難防。

也是方才邵七自己在棍勢翻轉間,短短露出的一線死角。

刀一落下。

邵七整個肩背都跟著一沉。

他終於被逼退了第一步。

礁坑裡所有人都像在這一刻跟著鬆了一口氣。

可邵七還是沒倒。

他退了一步。

只一步。

那根長棍仍在手裡。

肩側血已滲出來,順著黑甲往下淌。

可他眼底那點沉意反倒更深。

像到這時,他才真正認司夜是個對手。

他抬手抹去嘴角那線血,聲音竟比先前更平。

「好刀。」

司夜沒有回他。

只抬刀立在身前。

肩背、肋側、頸邊都見了血。

人卻站得比誰都穩。

像方才硬吃那一棍的人不是他。

也像眼前這個邵七,再重,再沉,再難壓,今日也壓不過去。

不語看著司夜背影,原本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竟在這一刻慢慢定了下來。

她知道。

邵七還沒完。

可司夜也才剛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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