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刀壓沉棍
那句「夠殺你」一落,礁坑裡連潮聲都像靜了一瞬。
邵七沒有立刻動。
他只是看著司夜,嘴角那線血還沒擦乾,眼底那層沉意卻已一寸寸壓了下來。
先前那些試探,到這裡都盡了。
再往下,便是真打。
下一刻,他手裡長棍忽然一震。
長棍先鳴,人卻還未動。
那聲音低得很,卻像貼著礁坑底下那股潮氣一路鑽進人骨頭裡。
不語心口微微一沉。
她看得出來,邵七要變勢了。
果然。
邵七一步踏出,腳下那塊裂開的溼石竟被他這一下踩得更碎。整個人再往前時,長棍已不再只壓前路,而是先在身前帶出一圈極小極沉的圓。
圓不大,卻密。
像把一身的力、一身的沉,連同礁坑裡這口溼冷氣,全先收進了那一圈裡。
秦嵐在旁看了一眼,眉頭便緊了。
「他方才還留了手。」
潮珩聽得臉色都變了。
方才那樣,竟還不算全開。
邵七這一回沒再說話。
棍圈一成,人便直直撞來。
仍是重。
可那重裡,又多了一層更叫人難受的黏。
像水底老泥,沾上了便甩不開。
司夜眼神一冷。
刀起時,也與先前不同。
若說方才還有幾分在拆、在試,這一回便真是正面壓上去。
刀鋒不繞,也不讓。
只順著邵七壓過來那股棍勢,正正往前斬了一刀。
這一刀一出,連不語都覺得胸口那口氣微微一沉。
那是午劍裡帶出的山勢。
沒有遮掩,也沒有藏鋒。
像日中正烈,光一落下來,連影都薄了。
邵七那一圈沉棍原本極密。
可司夜這一刀落下,竟把那圈裡的氣硬生生斬開了一線。
只一線,卻夠了。
邵七眼底終於起了第一絲真正的厲意。
長棍立時往上一翻。
他不是要接。
他是要碾。
他想把司夜這一刀整個壓碎在棍下。
可司夜腳下半步未退,刀勢也半分未收。
刀棍一撞,火星沿著潮鐵包頭一下炸開。
這一聲不脆,沉得像兩塊黑鐵在礁坑底下狠狠幹了一記。
潮珩只覺耳膜都跟著嗡了一下。
石獒小妹原本正握著短棍守在外坑邊,一抬頭看見司夜和邵七這一撞,竟連手都下意識攥緊了幾分。
邵七棍勢未碎,可也沒能把那一刀壓下去。
他握棍那隻手虎口本就裂著,這一撞,血立刻又沿著棍柄往下淌了一截。
司夜也不好受。
肩背、肋側那些傷像被這一下全震醒了。
可他人還穩。
穩得叫人心裡發沉。
像這人只要還站著,前頭那條路就不會讓出去。
邵七忽然低低吐出一句。
「好。」
這個字一出口,他整個人忽然往前又壓了一寸。
棍還未先到,人便已先到。
那根黑棍貼著刀勢往內收了半截,整個人一步切進司夜身前三尺。
這一下來得太近。
先前那股沉勢還在,近身後卻又陡然翻出一層狠。
司夜若是雙劍在手,這樣近的距離正合他意。
可如今他手裡只有一口刀。
邵七顯然也算準了這一點。
棍尾一沉,整條棍身竟像活了一樣,從司夜刀下往外一滑,直點他右肩舊傷。
不語心頭一緊。
她最清楚,邵七已經不只是硬壓。
他開始找傷。
找司夜最不能被拖住的地方。
秦嵐眼神一冷,脫口便道:「他在逼司夜失勢。」
司夜顯然也明白。
他沒讓邵七真點中右肩,腳下只微微側開半寸,刀鋒卻沒有退守,反而整個往前壓去。
這一壓,山勢先到。
刀勢正得近乎有些霸道。
像你既要逼我讓,我便索性一步都不讓。
邵七棍尖才偏半寸,司夜的刀已貼著他棍身一路斬了進來。
棍再沉,也終究是棍。
司夜這一刀壓下時,山勢也跟著一起落了下來。
那不是快。
那是整。
一刀、一人、一口氣,像都在這一瞬壓成了一塊。
邵七整條手臂都跟著一緊。
他原本想把這一口刀意頂回去,可才一碰上,便知道不對。
司夜這一刀裡那股沉勁,比方才更明瞭。
像前頭那一刀把路噼開之後,裡頭那股山勢還在一層層往前壓。
他若只是拿棍去接,接住的便不只是刀。
還有那股壓下來的整勢。
邵七終於沉喝一聲。
長棍往下一砸,竟索性不再接刀,反借那股壓勢往旁邊一帶,要把司夜整個人帶偏。
這一下很老,也很毒。
像明知你重,便索性借你自己的重,把你帶進空處。
可司夜這回卻像早料到了。
刀鋒忽然一轉。
原本直直壓下去的那口山勢,竟在半途折了半面。
它沒有散。
只是忽然斜了。
一整片沉壓之勢自正中斜切出去,帶著前頭午劍未散的烈,狠狠照著邵七握棍那條手臂壓了下去。
邵七瞳孔微微一縮。
他終於明白,司夜就算少了一劍,那些本該分在雙手上的勢,也沒有真的少掉。
只是全熬進了這一把刀裡。
這樣的刀更純,也更沉。
刀棍再撞。
這一次,邵七腳下終於不是隻裂石。
他整個人都往後滑了半步。
半步一退,司夜便跟了上去。
不快,也不急。
可那股壓人的勢,卻越來越清。
山勢一路往前。
刀一落下,前頭像日光正烈,叫人無處可藏;刀裡那股沉勁又一層層壓下來,叫人無處可退。
連潮珩都看懂了。
他原先只覺司夜的刀很重。
到這時才真正看出來,那重不是胡亂砸,而是一層一層往前遞。
邵七擋得住第一層。
第二層便跟著來。
第二層剛扛住,第三層又到了。
像那股沉勁正一層一層壓進他胸口裡。
秦嵐在旁低低吐出一句。
「這才像樣。」
石獒那邊也跟著動了。
原本還在觀望、還想縮回外坑角落的幾個苦役,看見邵七竟被司夜一步一步逼退,眼裡那點死灰終於開始松。
最先動的還是那個老頭。
他這一回沒再只是撿石頭。
竟直接撲上去抱住一個看守的腰,連牙都咬了上去。
那看守慘叫一聲,抬手便砸。
石獒已整個撞過去,硬把那人撞得橫飛。
石獒小妹也握著短棍跟上,專往腳踝和膝彎下手。
她力氣不夠。
可每一下都砸得很準。
不求把人打死,只求先打得他站不穩。
外坑那一批原本縮著不敢動的人,看見這兄妹兩個都已真衝了,終於也有人跟著吼了一聲,撲向最近的看守。
礁坑裡的亂,到這時才真正翻成了反。
黑痣男人看得臉都青了。
他右手腕上那道傷還在抖,眼睛卻仍死死黏著西角那截礦母,像到了這一步,他心裡竟還在算那東西值多少。
不語只看了一眼,心裡便冷了。
這種人到了要死的時候,想的居然還不是命。
冷無言此刻卻沒有看黑痣男人。
他人仍立在西角裂口外沿,目光沉沉落在那道還在翻潮的舊潮口上。
那裡水氣更重,礦母露出的部分也比方才更長了些。
像底下那東西,還在一寸寸往上拱。
不語知道,冷無言在等。
他等的不是礁坑平下來。
他在等那底下真正藏著的東西自己露出來。
可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司夜。
邵七又退了一步。
他這次退得比方才更明顯,棍卻仍沒亂。
可不語已經看出來了。
他那口氣開始有裂。
不是體力不夠。
是勢被司夜壓碎了第一層。
邵七自己顯然也知道。
他忽然勐地一吸氣,整個胸口竟像也跟著鼓開半分。那根長棍在手裡一沉再沉,竟還想把先前散開的棍勢重新聚回來。
秦嵐一看便知道不對。
「他要拼了!」
這一聲剛落,邵七整個人已忽然拔起。
他不是往高處躍。
他是藉著那根棍,把自己連同一整股沉棍之勢一道提起,再整個朝司夜頭頂砸下。
這已不是尋常招式。
他是把一身氣血、一條臂膀、一口棍勢,全換進了這一砸裡。
礁坑裡碎石都被那股風壓帶得往旁邊一跳。
潮珩甚至覺得自己胸口都跟著發悶。
司夜卻沒有退。
連半步都沒有。
他只是抬刀。
動作不快。
可刀一起,那股勢便也跟著起來了。
山勢先開,那股沉勁隨後整個壓下。
整把刀像在這一刻把先前一路壓著、一路熬著的那口氣全提了出來。
刀與棍終於正正撞上。
轟的一聲。
這一下,比先前任何一記都更沉。
石屑亂飛。
邵七雙臂筋肉都跟著繃起,面甲下那雙眼第一次真正見了狠。
他想把司夜整個砸下去。
可司夜沒下。
他只是腳下微沉,整個人像把那股沉勁都壓進了地裡。
邵七那一棍砸下來,竟像砸進山裡。
沉是沉了。
卻沒能砸穿。
下一刻,司夜刀鋒忽然往前再遞一寸。
只一寸。
邵七臉色卻真正變了。
因為那一寸,不是刀在進。
是整口勢還在進。
他原以為司夜把這一刀撐住,便已到了頭。
如今才知道,司夜這把刀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你以為它到頭時,它後面竟還有。
邵七虎口本就裂著。
這一寸再壓下來,他整條右臂終於先發出一聲極細的顫。
只一顫。
司夜便動了。
刀鋒不再硬頂,而是順著那一顫往旁邊一斜。
斜得極準,也極狠。
邵七那股整棍砸下來的勢,竟被他這一斜硬生生帶偏了半面。
棍頭轟地砸進旁邊溼石裡。
石地當場炸裂。
而司夜人已整個切進邵七中線。
這一回沒有花,也沒有讓。
就是一刀。
這一刀不取喉,不取心。
只重重斬在邵七握棍那條右臂肩肘之間。
刀落得極深。
邵七整條右臂立時一沉,長棍幾乎脫手。
他終於第一次真正失勢。
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半步。
還想再穩。
司夜卻已不肯再給。
第二刀跟著就到。
這一刀更直。
直得像日光正午,一線落下,不容人避。
邵七隻來得及把長棍橫起半截。
刀鋒已重重斬在棍身中央。
只聽一聲刺耳裂響。
那根撐了許久的黑鐵長棍,終於在這一刀下崩出一道大裂。
邵七整個人也被震得往後連退三步,嘴角那線血一下便湧了出來。
礁坑裡所有人的唿吸,都像在這一刻一起停住了。
邵七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根裂開的棍,又抬眼去看司夜。
這一次,他眼裡那點沉意終於真正動了。
那不是怒,也不是不服。
更像某種更深的東西。
像他終於知道,自己今天真的壓不住這個人。
司夜提刀立在他前方不遠。
肩背、頸邊、肋側都有血。
可人站得極穩。
那股山勢還在,那股沉勁也還壓在他身後。
像只要他再往前一步,邵七便真的要倒。
可這一步,司夜沒有留給他。
邵七剛把那口帶血的氣吐出來,手裡裂開的長棍才抬起半寸,司夜人便已到了。
沒有喝,也沒有停。
就是直進。
刀一落,刀光先壓在眼前。
邵七隻覺視野裡那道寒光像把整片礁坑都斬亮了一瞬。
他本能抬棍去接。
可那根棍已裂,也重傷在前。
這一接,竟先聽見的是棍身裡頭一聲極細的呻吟。
下一刻,山勢跟著落下。
司夜那把刀不再只是斬。
它像帶著先前一路熬出來的沉意,整整一片壓進來。
邵七雙臂一沉再沉,面甲下那雙眼終於第一次浮出真正的驚色。
他還想穩,還想把那口棍勢再往上提。
可已經晚了。
司夜刀鋒一錯,先斬裂棍。
只聽喀的一聲。
那根黑鐵長棍終於從中崩開。
半截棍身飛出去,重重砸在溼石上。
邵七手裡只剩半截殘棍。
司夜第二刀已到。
這一刀更近,也更狠。
刀鋒沒有奔著喉心去。
它斜斜斬進邵七左肩與胸前交界那一線。
那一線本就是方才被壓出來的舊傷。
這一刀再落下去,邵七整個人都跟著一沉。
他還想硬扛。
可那口氣終究散了。
司夜第三刀不再給他任何機會。
刀光往上一翻,自下斜斜掠過。
邵七喉前先是一涼,隨即便是一線熱。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半截殘棍還握在手裡,眼睛卻已慢慢失了神。
礁坑裡安靜得厲害。
連碎石往下掉的聲音,都像一下遠了。
邵七嘴唇動了動,像還想說什麼。
可終究沒能說出來。
下一刻,喉前那道血線驟然擴開。
他膝頭一軟,整個人終於重重跪了下去。
半截殘棍也跟著落地。
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像一整段壓在礁坑頭上的黑影,到這時才終於斷了。
潮珩怔怔看著,連唿吸都忘了。
秦嵐刀上還滴著血,望著邵七跪下去的那一幕,也靜了半瞬。
她早知道司夜狠。
可真看見邵七這樣的人被他硬生生壓碎,還是叫人心裡跟著沉了一下。
石獒那邊先是一愣。
隨即,眼裡那股一直被邵七壓著的火,終於整個翻了上來。
他勐地一聲低吼,整個人撲向最近一個還在發抖的看守,竟把那人連人帶刀整個掀翻。
外坑那批原本還在觀望的苦役,看見邵七也倒了,眼裡最後那點縮著的死氣終於徹底裂開。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下一瞬,便有三四個人同時撲了出去。
有的搶棍。
有的抱腿。
有的直接拿石頭往人頭上砸。
礁坑到這時,才真正翻了過來。
不語看著司夜背影,原本一直提著的那口氣,這才慢慢落了下去。
司夜肩背、頸邊、肋側都見了血。
可人站得極穩。
刀上血正順著鋒往下淌。
午劍裡帶出的那股山勢還未散,那股沉勁也還壓在他身後。
像邵七這種鎮坑的人,就算再來一個,他也還能往前。
司夜沒有回頭。
只是抬手甩去刀上那線血,淡淡道了一句。
「清場。」
這兩個字不高。
卻像一下把整座礁坑都壓住了。
石獒第一個應聲。
人已整個衝了出去。
小妹也握著短棍緊跟在後。
秦嵐抬刀便走。
潮珩這才像勐地醒過來,連忙去撲另一個還想逃的看守。
冷無言仍站在西角裂口外沿。
他聽見邵七倒地的聲音,也只偏頭看了一眼。
隨即又把目光落回那道還在翻潮的舊潮口上。
像這整座坑翻到這一步,真正要等的東西,終於快要露頭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