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暗獄潛行
神武城的天牢,江湖人只喚它「暗獄」。兩個字足矣,任何修飾都是多餘。進去過的人,沒有誰能活著走出來。
歐皇譽綴在一個駝背老獄卒身後,順著一條又窄又溼的石階往下探。石壁上滲出的水珠冰涼刺骨,每隔十步才戳著一盞油燈,燈芯泡在劣質油裡,燃得嗶嗶剝剝,聽得人心煩意亂。他們往下走了快半盞茶的功夫,仍然深不見底。這地方比他預想的要幽深得多。頭頂三丈處,那扇生鐵鑄的暗門轟地一聲合上,月光與塵世瞬間被斬斷,只剩石壁間嗡嗡的迴音,撞得人耳膜生疼。
老獄卒提著紙煳的燈籠在前面引路,步子邁得不急不緩。老頭背駝得厲害,腦袋幾欲垂到胸口,可那對從亂糟糟白眉下露出的招子卻亮得磣人。他是老鄔,趙靈溪安插在暗獄裡的暗樁。先前太子清洗暗獄,一批人掉了腦袋,另一批人被塞進來,唯獨老鄔這種把根紮在這裡三十年的老獄卒,沒人捨得動。他對這裡瞭若指掌——每一條暗道、每一處機括、每一個守衛換班的空隙。趙靈溪說過,暗獄裡若還有人能幫你,便只有他。
歐皇譽換了身獄卒的粗布衣裳,腰牌是老鄔弄來的,上頭刻著「丁字七號」。他臉上也被趙靈溪用易容膏動過手腳,眉毛描粗,膚色染得暗沉,嘴角還貼了道假疤,看著倒有幾分落魄。可老鄔只瞥他一眼就撂下句話:「眼神太利。進去後把頭埋低,別跟任何人對上眼。」歐皇譽沒吭聲,依言垂下腦袋。
石階總算踩到了頭,面前是一道鐵柵門。柵欄粗如兒臂,鏽得不成樣子,門框周遭的石頭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皇室用來壓制內力的封魔陣。老鄔摸出鑰匙捅開鎖,推門時,鐵柵扯出一聲刺耳的怪叫,在狹窄的甬道里來回撞了好幾遍才漸漸死去。
「跟緊,別東張西望。」老鄔的嗓子像砂紙磨過石頭,壓得極低,「這層關的都是江湖人。有的瘋了,有的離瘋不遠了。甭跟他們搭話,更別瞧他們的眼睛。有些人的心智早被魔氣蛀空了,你瞧他一眼,他能記你一輩子。」
暗獄第一層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長廊,兩側牢房一間咬著一間。牢門不是鐵柵,而是整塊的生鐵板,只在齊腰處開了個巴掌大的小窗。歐皇譽跟在老鄔身後穿行而過,耳朵裡灌滿了各種聲音。有人用指甲不知疲倦地颳著鐵門,那動靜一高一低,颳得人牙根發酸,彷彿是在用骨頭磨石頭。有人在哭,哭聲細得像受了傷的貓,躲在角落裡抽氣。有人在自言自語,嘟噥著沒人能聽懂的瘋話。還有人在笑,那笑聲空洞、乾澀,比哭更難聽,像是從墳墓縫隙裡滲出來的。這些,都是江湖各派的弟子,是被太子扣在手裡的人質。歐皇譽的拳頭在袖子底下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了肉裡。他救不了他們,至少眼下不行。他只能佯裝麻木,把所聽見的都生吞下去,把頭壓低,死死咬住老鄔的腳印。
走廊的末端,又是一道鐵門。老鄔掏出另一把鑰匙,開了鎖,兩人閃身而入,面前又是一道向下的石階。這道階梯更窄、更陡,石壁上連盞鬼火似的油燈也無,全部光源都寄託在老鄔手裡那盞搖搖欲墜的紙燈籠上。空氣變得愈發潮溼、憋悶,攪拌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渾濁氣味。血腥味、屎尿味、鐵鏽味,還有某種東西腐爛的酸臭味,全都攪和在一起,不由分說地往人鼻腔裡鑽。第二層的牢房更大,也更暗。每隔十幾步才有一盞油燈,光線昏暗得連自己的腳面都看不清。歐皇譽瞇起眼,透過一間牢房的小窗往裡掃,只見裡頭堆著黑乎乎的東西,他辨認了半天,才驚覺那是幾個人蜷縮在一起。他不曉得那些人是否還活著。
「這一層關的是重犯。」老鄔的聲音在黑暗中聽起來更沙了,「太子親自審過的人都在這裡。皮肉之苦是家常便飯,更慘的是那些被拖進刑室就再也沒出現過的。你師門的人,原本也關在這一層。」
歐皇譽的腳步驀地一頓,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本』?」他壓著嗓子,聲音乾澀得厲害。
「三天前被提走了,不在這兩層。」老鄔沒停步,繼續往更深處走去,「太子在暗獄最底下又掏了一層,喚作『鬥獸場』。那不是關人的地方,是用來做實驗的。我沒資格進去,但我知道他們被帶到了那裡。」
「什麼實驗?」
「說不準。我只知道,每隔幾天就有犯人被帶下去。能回來的,要麼瘋了,要麼變得不像人了。更多的,就再也沒上來過。獄卒們私下都在傳,說太子在那底下測試魔傀蟲的效用。」老鄔扭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裡,頭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恐懼,「要是他們真被帶去了鬥獸場,你得有個準備……你或許,會認不出他們。」
歐皇譽沒有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從踏進這裡就壓在胸口的東西硬生生吞了回去。情緒是此刻最無用的東西。如果這次他只能帶眼睛進來,不能帶手,那就必須把這雙眼睛睜到最大,看清楚所有細節。記在腦子裡,刻在骨頭上,然後,再回來。兩人繼續下探。老鄔在一處拐角停下,指了指牆上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說:「從這個口子能望見鬥獸場。我只能帶你到這兒,再往前就是禁區了,輪值的魔宮弟子隨時會巡過來。你大概有一盞茶的時間,看完了就回來,我在拐角等你。」
歐皇譽點點頭,把身體貼在滲水的石壁上,湊到通風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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