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炎霸與二皇子
天徹底亮透的時候,木屋的門被人敲響了。
不是那種偷偷摸摸的試探,而是很有節奏的三下重叩——「咚、咚咚。」每一聲都特別沉,帶著一股子軍伍氣,像是有人拿拳頭而不是手指頭在砸門。
趙靈溪去開的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打頭的那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個頭很高,比歐皇譽高了半個頭。長得挺英俊,眉眼跟趙靈溪有幾分像,但多了一股英武之氣,少了幾分陰柔。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下巴線條硬邦邦的,一看就是個有主意的人。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料子是好料子,可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衣襬跟袖口沾滿了灰跟泥點子。腰間掛著一把烈火門制式的赤銅長劍,劍鞘上刻著火焰紋,那些紋路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滿臉風塵僕僕,可精神頭十足。眼眶底下掛著很深的黑眼圈,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跟兩團火似的。
這就是神武二皇子——趙璇。
他身後那個老頭,身材魁梧得像一頭熊。 肩膀寬,胳膊粗,虎口全是老繭,那雙手一看就知道握了幾十年的劍。一頭亂糟糟的紅褐色頭髮用根麻繩隨便綁在腦後,滿臉絡腮鬍子,鬍子又濃又密,把下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出長啥樣。
就只有那雙銅鈴似的眼睛露在外面,亮得嚇人,亮得不像一個老頭子該有的眼睛。
背上揹著一柄比他還高的巨劍。劍身通體赤紅,像一塊剛從爐子裡頭夾出來的燒紅的鐵。劍鞘是黑色的,上頭纏滿了布條,布條被汗漬跟血漬浸成了深褐色。
七劍仙之一,烈火劍仙,炎霸。
「姑姑。」
趙璇大步跨進門,一把抱住趙靈溪,在她後背上用力拍了幾下。他的力氣大得很,拍得趙靈溪往前踉蹌了一步。
他眼眶微微泛紅,嗓子有些啞,可還是壓得很穩,沒讓那啞音洩出來太多。
「我來晚了。」
「不晚,來得剛剛好。 」趙靈溪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他懷裡退出來,轉身面向屋子裡的人。
「這位是歐皇譽,凌風劍廬三弟子。」她先介紹歐皇譽,然後指向墨塵子跟凌劍薇。「墨塵子,摘星樓守閣人。凌劍薇,萬劍城吳正養女,人稱寒月劍。」
趙璇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他看墨塵子的時候多停了兩秒,視線落在她那半黑半白的長髮上,沒說話。
他看凌劍薇的時候,目光在她腰間的寒月劍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
最後他看向歐皇譽。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趙璇上上下下打量了歐皇譽一番,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目光裡頭帶著一種武將特有的審視——像是在掂量這個人能不能打,靠不靠得住。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寒暄,沒廢話。
「你就是歐皇譽?姑姑的信裡提過你。暗獄的情況,你都摸清楚了?」
「摸清楚了。」歐皇譽站起來,走到桌邊,把地圖攤開。
炎霸也跟著走過來。
他那個龐大的身軀往桌邊一站,整張桌子都顯得不夠用了。他往那兒一站,影子就把半張桌子給蓋住了。他沒說話,只是抱著那柄巨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圖,像一座山俯視著山腳下的平原。
他偶爾從鼻子裡頭「哼」一聲,那聲音特別沉,跟遠處打雷似的。
歐皇譽看了趙璇一眼,又看了炎霸一眼,確定他們都在聽了,才開始說。
他把暗獄的結構,一層一層地講了個透。
從地面上的入口開始,第一層是普通牢房,關的是普通犯人,守衛最松。第二層是重犯牢房,關的是江湖人士跟政敵,守衛加倍。第三層是死牢,關的是死刑犯,守衛森嚴。最底層是鬥獸場,那是太子用來關押重要人質、搞那些慘無人道實驗的地方,守衛最多,也是最難打進去的。
他又講了守衛兵力——每一層有多少禁軍,有多少魔宮弟子,他們的換班時間是多久,巡邏路線是怎麼走的,哪個時間段守衛最鬆懈,哪個角落是視線死角。
然後他講了鬥獸場內部的結構——入口在哪兒,通風口在哪兒,人質關在什麼具體位置,太子跟鬼無常習慣待在哪個區域。
他講得特別細,細到每一個轉角、每一道門、每一扇窗都沒有落下。
講到鬥獸場裡頭那些畫面的時候,他的聲音還是沒什麼起伏,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好像那些被輪姦的女人不是他的師姐師孃師妹,好像那些魔化的男人不是他以前的同門。
趙璇聽得臉都青了。他攥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吱咯吱」響。
炎霸「哼」了一聲,那聲「哼」裡頭帶著一股灼熱的怒氣,跟爐子裡的炭火被人勐地一吹,「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那個狗太子,該死。」炎霸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像打雷似的在木屋裡頭滾過,震得桌上的油燈都晃了一下。
「所以,明天晚上動手。」歐皇譽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用力摁了一下,摁出一個凹坑。「兵分三路——」
他把剛才跟趙靈溪商量的計劃,從頭到尾給趙璇跟炎霸講了一遍。
第一路怎麼打皇宮,從哪個門進,誰打頭陣,誰在後頭,遇到魔化士兵怎麼處置,碰到普通禁軍又該怎麼辦。
第二路怎麼進暗獄,從哪個入口進,誰負責清外圍,誰負責往裡頭救人,救出來之後從哪條路撤。
第三路怎麼做後援,暗樁什麼時候動手,撤離路線怎麼安排,漏網之魚怎麼收拾。
趙璇一邊聽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禁軍營地的具體位置,魔化士兵大概有多少,城門什麼時候開、怎麼開。
炎霸從頭到尾沒吭聲,只是在地圖上那些被圈出來的皇宮駐防點上,用粗大的手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每點一個,就從鼻子裡頭「哼」一聲,像是在用自己的法子把這些地方記下來。
等歐皇譽講完了,趙璇抬起頭,看著他。
「暗獄那一路,是最危險的。」
趙璇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桌子邊上這幾個人聽得見。
「太子要是發現皇宮被打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救自己,而是讓人把暗獄裡頭的人質全宰了。他的人質不光是你的師門,還有好幾個門派的重要人物,那是他的籌碼,他不會讓你把人搶走的。你必須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人撈出來。」
「我明白。」歐皇譽說。
「鬼無常不好對付。」趙璇又說。「他跟黑白無常、刀無常不是一個檔次的。黑白無常是打手,刀無常是殺手,鬼無常是真正的老魔頭。他在三魔宮裡頭的輩分很高,練的魔功比黑白無常高了不止一籌。你跟他交手,一個不留神就是死。」
「我清楚。」歐皇譽說。
「你有幾成把握?」
歐皇譽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把手按在腰間的閒雲劍上。那柄劍靜靜地掛在那兒,劍鞘是蕭景珩送的那個隕鐵龍紋刀鞘,能擋魔經刀氣。他把手按在劍柄上,感受那份冰涼堅硬的金屬觸感。
趙璇看著他那雙纏滿繃帶的手,看著他那張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臉,沉默了一陣子。
那沉默很長,長到屋子裡的人都能聽見自個兒的心跳聲。
然後趙璇伸出手。
「行,就這麼定了。明天晚上,我跟炎霸前輩打頭陣,把太子的注意力引過去。你趁亂鑽進暗獄。」
他握緊歐皇譽的手,力氣很大,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承諾。
「記住,天亮之前,把人帶出來。」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歐皇譽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爬上來,金黃色的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一塊一塊的,跟碎金子似的。
外頭有鳥在叫,聲音脆生生的,一聲一聲地往屋子裡頭鑽。
歐皇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張畫滿箭頭跟紅圈的地圖。
明天晚上,神武城的上空不會有月亮。 太子為了讓魔化士兵發揮最大的戰力,會在行動當夜用魔氣把天遮住。到時候,整座城都會被黑暗吞掉。
而他要在那片黑暗裡頭,把他的人,一個一個,活著帶回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