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0頁
陸庭昀的剪影鑲在黑暗中,比夜色還要濃稠,卻沒有聽他的把槍放下 ,開口問, “你的腺體是真的, 是嗎?”
在強烈的冷光下,方尋的面部宛若冬日湖面凍上的第一層冰, 失去了所有的鮮活和顏色, 呈現出一擊即碎的冰凝質地。
就連眼眸裡的漣漪,也跟著被吞噬了。
他只是沉默地、寂靜地盯著面前的方向, 顫動的睫毛不過湖面一縷偶然捎過的風, 然而眸光之下比湖面下的流水還要暗潮湧動。
“……他威脅你多久了?”陸庭昀從方尋的沉默中讀取到答案, 語氣被夜晚的露水浸泡過一樣的冷沉, “你和他第一次見面,還是更早之前。”
“……都不是, ”方尋輕聲開口,“是因為我把他的腦袋裝破了, 他要和我見面,然後才是用這件事威脅我。”
陸庭昀死死盯著方尋的臉,喉結上下滾動,沒有說話。
方尋的腺體是真的,和據查到的所有訊息推斷出來的事實截然相反。
……方尋不止告訴過他一次,方尋的腺體是真的。
至於方尋嘴裡說的把人腦袋撞破了,恐怕就是趙觀棋在醫院病床上躺了快一年的真正原因。
趙觀棋嗤嗤低笑起來,下巴微微一偏,離方尋的耳側很近,音量卻大到足以讓面前的陸庭昀也聽清。
“……原來你連這個都不敢跟他說啊,我還以為你找到什麼好靠山了呢。”
“……那你以前那些招搖撞騙的事蹟要怎麼辦呢?你的腺體是怎麼來的要怎麼解釋呢?”
方尋斜斜睨了他一眼,平直的嘴角像是被縫上後拉緊了,沒有絲毫的聲音洩露出來。
“……我知道。”
陸庭昀的回答猶如鋒利冷硬的匕首,在趙觀棋輕慢的諷刺話語上硬生生插了一刀。
趙觀棋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悠悠開口,“……看來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在乎方尋一點。”
話說著,趙觀棋擰著方尋肩膀的手突然改為掐住方尋的後頸,大拇指的順勢在方尋的腺體上用力往下摁,“……我還以為,你真的只想要這一顆腺體呢。”
“……既然是這樣,把腺體還給我吧。”
趙觀棋摸到方尋飛速腫脹得發熱的腺體,上面有明顯結痂的痕跡,心口悶了一股鬱氣,
方尋臉色煞白,唇色悄然飛逝,下巴不自覺地輕顫起來,視線朦朧之中,方尋看到他的手指輕輕一動。
方尋肉眼可見地激動起來,因為激動,眼眶急速染上溼紅,瞳孔劇烈收縮,彷彿因為這箭在弦上的這一槍,在半秒之力歷經了極度的恐懼和痛苦,哀求的神情顯而易見。
“小尋,你這麼怕死?”趙觀棋在他耳邊低語,手還掐著他的腺體,“你知道的,我不想讓你死的,你好好求求他,只要他放了我,你肯定不會有事的。”
“……不要,不要!”方尋聲音拔高了,“陸庭昀,你不要開槍!”
魑魅不過如此,面前的陸庭昀不遑多讓。
“……你把槍放下!”方尋語氣激動又急促地提要求,“快點!”
陸庭昀手臂垂了下去。
方尋急急喘氣,看到他真的把手臂放下來,才勉強冷靜了些,“你不要開槍……我不想死。”
“你讓他走。”
方一幀五官打結許久,終於忍不住了,對趙觀棋揚了揚下巴,“……只要讓你走,你就願意放了方尋?”
趙觀棋鬆了手,給他分出去一點目光,“……當然。”
方一幀立即瞥過去看陸庭昀。
眾目睽睽之下,陸庭昀輕聲開口,“……可以。”
趙觀棋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不過半秒的功夫就立即回過神來,警惕道,“……一樣的虧我可不會吃第二次,你上次答應把南海那條線給我,可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我不認為那是意外。”
“所以這次,我要帶方尋一起走,但我會確保,方尋在我這裡性命無憂,甚至還會過得很好。”
“不然你要是哪一天突然反悔想找人繼續暗殺我,那我豈不是沒有任何籌碼來保障我的安全。”
“……”
方一幀暗罵了一句髒話,不客氣地揚聲,“你他媽的說話當放屁呢?上一秒才答應放了他!”
趙觀棋不以為意,仍舊盯著陸庭昀,“如何?”
“總比你要殺我,我殺方尋,這樣兩敗俱傷的結局好吧?我一點也不想讓方尋死,你別逼我。”
方一幀氣得要暈過去了,讓趙觀棋帶方尋走,然後還要讓陸庭昀時不時圍觀二人生活,這樣的做法對alpha來說不是羞辱是什麼?!
“……”
見陸庭昀沒出聲,趙觀棋又回頭問方尋,“……小尋,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這樣很好,我……我不想死。”
趙觀棋悶笑一聲,重新抬頭,朝著陸庭昀,“聽見了嗎?小尋同意了,你呢?”
方尋忽然往後倒了兩步,整個人都往後摔,縱使趙觀棋已經伸出手來拽他,也已經來不及了。
他結結實實摔到了地上,掙扎了兩下,才被趙觀棋拉了起來。
方尋眼神都空洞了,被嚇壞了,看著失魂落魄的。
“……陸庭昀,你答應他吧,”他喃喃開口,“我害怕,我還沒活夠呢。”
“……”
“……”
懸崖邊風很大,吹過周圍草木簌簌作響,空氣滲進一點涼意,加上長久的反綁,方尋四肢僵硬得厲害,痛苦的神情越發明顯。
陸庭昀終於出聲,“……好,不過我有條件。”
趙觀棋不意外這個結果,“……說吧。”
“把你手上所有關於方尋腺體的證據全部銷燬,現在就讓你的人去做,我要看到實時銷燬的全過程。”
“如果你離開之後,有任何的訊息洩露出來,別說是你,方尋也一定會被抹殺,陸家不僅僅是陸家,”陸庭昀輕挑起一邊眉頭,“章家那邊我插不了手。”
趙觀棋眯起眼睛,章家和陸家這麼多年的姻親關係很穩固,一家縱橫商界,一家紮根軍方多年,看似一家出錢一家出力,做事方式卻是很不一樣的。
倘若章家利益受損,想要讓一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可比陸家方便多了。
他很快被方尋高頻率發抖的小動作從思考中吸引回神,沒有再猶豫,他答應了陸庭昀的請求。
趙觀棋依舊挾持著方尋,開口叫他原先副駕駛座上的人用聯絡他的人,幾分鐘後,銷燬證據的畫面實時轉播呈現在陸庭昀眼前。
所有電子資料和殘存的實體證據,通通被銷燬了個一乾二淨。
方一幀一個勁兒地頭疼起來,想不通為什麼陸庭昀居然真的答應讓方尋跟趙觀棋走,明眼人都看出來了,趙觀棋繞著這麼一大通回國,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帶方尋走。
而他們煞費苦心動用了那麼多資源把趙觀棋逼到這裡來,目的就是為了在這種三不管的地帶把趙觀棋給殺了。
“……怎麼樣?”趙觀棋收到自己的訊息,對陸庭昀說,“證據都按照你說的銷燬了,現在可以讓我們走了嗎?”
許久不說話的方尋忽然開口,聲音嘶啞而沉悶,“……為什麼?你為什麼一定要帶我走?我把腺體還給你行不行?”
趙觀棋臉色稍稍一變,而後嘴角勾起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都說了會帶你走,就一定會帶你走的。”
“可我不是他,我一點都不像他,”方尋聲音打著輕微的細顫,“他都死了……你把對他的……感情放到我身上,我才不會領你的情。”
“……瞎說什麼呢,”趙觀棋語氣下沉,“死人和活人,我分得很清楚。”
趙觀棋瞄了方尋一眼,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方尋還沒分化的時候連什麼是alpha的易感期,還以為他是生病了,一天兩頓地給他送吃的。
方尋對脆弱的人態度好很多,至少那幾天沒對他罵過髒話翻過白眼。
……很少見的樣子。
“……”
“……”
“可以走了。”陸庭昀開口。
趙觀棋擰著方尋肩膀的力道鬆開了,輕輕拍了方尋的肩膀,“走吧。”
方尋沒有回聲。
變故僅在一瞬之間。
只見一道殘影,方尋側肘一捅,趁著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空隙飛速把趙觀棋撲倒在地,和他爭奪起手裡的槍來。
黑暗中,兩人扭打到一處,分不出你我,四周的人更是難以瞄準目標。
“……不許開槍!”方尋大吼一聲,“陸庭昀!你不許開槍!否則我就去死!”
在他說話的空隙,趙觀棋得佔了上風,“……方尋,你幹什麼!”
“……來啊,你不是要殺我嗎?!”方尋咬牙,一邊手奮力爭奪他手裡的槍,一邊抓著趙觀棋的手往自己的腺體上摁,“不是要我把腺體還給你嗎?!”
趙觀棋儼然沒想到他說的話,更沒想到方尋把割繩子的石頭塞到他手裡往腺體上按下去,摸到溼漉漉的血液時,不由得怔了怔,“方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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