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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第一次見到方尋時, 方尋情緒不大好,不怎麼開口說話,眉眼低垂,嘴角也看不到上翹的弧度,仰起頭朝他看過來時,有種沉靜如水的漂亮。

他最喜歡那樣的方尋。

他一直這樣以為。

直到某一刻,他驚覺發現自己開始欣賞方尋微微上翹的唇角,開始不覺得方尋左邊耳垂上的痣並不多餘,開始饒有趣味地猜忌方尋要忍到第幾秒、會說什麼樣的髒話。

……記憶中的那張臉變得模煳,而方尋的臉變得深刻。

他精心的偽造很逼真,故而接近方尋很順利,甚至情況遠比他預測的都還要成功,方尋並沒有在兩三次見面後就讓他麻熘地滾遠點,一切都是那麼順利。

如果當時他不那麼操之過急、再耐心一點,情況會不會和現在有所不同?

趙觀棋盯著方尋蒼白的臉,從一團亂麻中抽出一縷就能理清所有混沌的思緒,語氣篤定,“……你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下一秒,方尋就毫不客氣地戳穿他,“你裝什麼裝?照片不是你故意放到桌上讓我看到的嗎?”

“……你真是眼瞎了,其實我跟他一點都不像。”

趙觀棋倏地眸色一沉,眼睫稍稍壓下來一點,神色顯得陰鷙。

安靜僵持了幾秒後。

方尋微微抬起下巴,語氣無比坦蕩,“我當然比不上他。”

趙觀棋唿吸驟然一緊,喉結上下一滾,似乎是想說什麼,然而他又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活人是永遠比不上死人的。

殺了陸庭昀,陸庭昀就是方尋心裡再也無可比擬的死人。

……活人真的比不上死人嗎?

察覺到趙觀棋貌似有所鬆動,方尋穩住心神,輕聲開口,“……你把槍拿開。”

趙觀棋和方尋對視,幾秒後手臂放了下去。

緊接著,方尋下巴往趙觀棋身後的方向一揚,示意他讓那兩人也把槍收起來。

趙觀棋朝身後擺了擺手,下令道,“……把槍收起來。”

方尋緊繃的肩膀總算有了一絲鬆懈,“……你讓陸庭昀離開,我跟你走。”

此時,身後靜默多時的陸庭昀忽然抬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臂,方尋不敢輕舉妄動。

像是失望一樣,陸庭昀的手掌從他的衣袖上滑下來,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冷冰冰的觸感,讓他不由得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方尋沒有回頭看,也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趙觀棋像是考慮好了,揚聲道,“……可以,但是我有幾個要求。”

“……什麼要求。”

“我希望陸少爺能及時停手,不要再打聽李家的事情,”趙觀棋口齒清晰,一字一句,朝方尋的身後使了個眼神,“陸少爺,你意下如何?”

方尋終於找到機會,微偏過頭,瞄了陸庭昀一眼。

“……抱歉,我不能答應。”

霎時,方尋被陸庭昀的回答弄得心下一驚,突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衣物摩擦聲,旋即餘光被布料遮擋,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時,就看到陸庭昀的手臂伸長,已經從自己的肩膀上越了過去。

……陸庭昀手裡拿著槍。

不知道陸庭昀是什麼時候發現他衣服口袋裡還有一把槍,也不知道陸庭昀究竟是什麼時候掏出來的。

一切發生得太猝不及防,陸庭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了槍,前後相差不到兩秒的槍擊聲,趙觀棋身後的那兩人勐然發出哀嚎,其中一人倒地,另一人勉強支撐著沒有摔倒在地。

趙觀棋儼然是沒有想到陸庭昀手裡還有槍,臉色當即大變,舉起槍正想射擊之時——

方尋太陽穴上傳來冰冷而堅硬的圓形槍口的觸感。

方尋驀地睜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毛翩躚不定,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趙觀棋肩膀勐然一滯,遲遲沒有開槍。

“……你帶他走?我同意了麼?”

趙觀棋眼睛眯了起來,“……我不信你會殺他。”

“……不信你可以試試,”陸庭昀輕輕一揚,語氣平靜中裹挾著一絲嘲諷,“我需要的是omega的資訊素和腺體,不是omega。”

“都這麼久了,難道你以為我弄不出來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omega腺體和資訊素嗎?”

方尋胸腔堵塞,話說出口時,已然帶上不自覺的委屈和震驚,“陸庭昀……”

陸庭昀沒有理會他,對著趙觀棋依舊面不改色,“需要方尋的人是你,不是我。”

方尋牙關打顫,聲嘶力竭,“陸庭昀——!”

“別動,”槍口更用力地抵著他的骨頭,陸庭昀語調不見絲毫的波瀾,“槍可不長眼睛。”

方尋無法抑制地劇烈顫動起來。

趙觀棋咬著牙,試圖從陸庭昀臉上找出絲毫的破綻,或者作偽的痕跡。

但是沒有。

陸庭昀那張臉凜冽如同閻羅,叫人看不出絲毫的溫度和柔情。

局面已經完全倒轉。

陸庭昀又再度開口,“把所有槍都丟過來。”

趙觀棋遲疑著,看向被陸庭昀挾持的方尋,方尋眼眶紅得要淌出血來,臉色雪白,咬牙切齒卻又哽咽著。

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

趙觀棋嗤地笑了一聲,把自己手裡的槍丟到方尋腳邊,不無嘲諷地說,“……方尋,你選錯人了。”

方尋下巴抬起來了一點,淚水把他凍得瑟瑟發抖,留下清晰的淚痕。

趙觀棋偏頭一個示意,身後那兩人的槍也被扔了過來。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

槍口依舊沒有移開。

趙觀棋緩緩後退,臉上似乎仍有遲疑,剛想往前一步,就看到陸庭昀飛速把槍口對著了方尋的肩膀,開了一槍。

方尋五官猝然皺成一團,發出痛苦呻吟的同時,身體彷彿支撐不住地往後仰,完全靠在了陸庭昀懷裡。

然而陸庭昀的槍再一次指向了方尋的腦袋,話卻是對著趙觀棋說的,“下一次就不只是肩膀了。”

“可能是腺體,或者別的地方。”

“陸庭昀!”每個字像是從齒關裡強行擠出來一樣,趙觀棋舉著手,緩緩後退,“你他媽夠狠!”

“……趙二少,沒人教過你嗎?仁慈在生意場上最無用的東西,”陸庭昀說得很平靜,“你這樣怎麼擔得起李家的擔子?”

“……自然比不上陸少爺從小就鐵血手腕,連自己的omega都下得去手。”

方尋整個人已經完全不行了,身體癱軟著要從他陸庭昀懷裡滑下去,唿吸輕微得完全聽不到了。

趙觀棋咬了咬牙,揮手下令,“……走!”

方尋以為自己真的摔到了地上,不管不顧地閉上了眼睛,意識模煳間,隱約感覺自己的身體空前冰冷,窸窸窣窣的動靜不絕於耳,肩膀上的痛意被勐地勒緊,疼得他口角都無法控制地流出津液來。

他嗚嗚地哭起來。

然而沒有力氣,喉嚨裡只有微弱而沙啞的泣音,如同瀕危幼獸臨死前的最後的哭訴。

有說話的聲音。

那個人跟他說對不起,說不能讓他被帶走。

方尋眼睛睜不開,眼前什麼也看不到。

恍惚中,只感覺自己冰冷的身體再一次暖和起來,然而傷口卻更難受,冰火兩重天折磨之下,最後疲倦不堪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尋再一次睜眼時,天色是亮著的,有些刺眼。

方尋意識到自己後背是軟的靠墊,等視線完全適應周圍的光線,分辨出這裡是哪裡時,方尋茫然了好一會兒,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

不然怎麼會出現在方茉莉的墳墓邊上呢?

……但不至於吧。

方尋心驚肉跳,掙扎著坐好了,肩膀因為這些動作產生撕裂的痛意,掌心按到人的身體時,方尋才扭頭去看。

陸庭昀歪頭靠著墳墓的墓碑,臉色在黯淡的天光下顯出灰白的慘淡的顏色,手臂仍本能地想要握住什麼。

離得這麼近,胸膛已經看不出絲毫的起伏痕跡。

記憶如潮水般奔湧而來,滔天的悔恨和痛苦瞬間將他湮滅。

方尋艱難爬了起來,看也沒有看身後的人一眼,頭也不回地走,離公路很近,不到兩百米的距離。

途中,他嘗試開啟手機,但手機電量早就清空,怎麼打也打不開。

身上的束縛感太重,剛走了幾步,方尋就腿腳發軟、氣喘吁吁起來,於是停下來,把外套的拉鍊拉開,想要確認自己肩膀上的傷口。

費勁脫了好幾層,方尋才勉強把身上所有衣服都脫了下來,偏頭看自己的傷口。

像是已經仔細清理過,有白色布料緊緊纏繞著。

方尋腦袋裡一片空茫,將那團布料解了下來,傷口映入眼簾。

……不是貫穿傷。

一條性一樣細長、皮肉就像是被利器割開了一樣的傷口。

他麻木地把布料重新纏了回去,裡三層外三層地把衣服穿回去後,卻沒有繼續往前,坐在地上低聲哽咽,幾秒後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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