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輕輕掠過，篝火的火舌像一條不安分的小蛇，時而竄高，時而低伏。

嶽凌盯著那跳動的火光，眉頭微皺。

「為什麼……」

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解。

「人人都說東滄海複雜，可卻沒有人說清楚，究竟複雜在哪？」

這種感覺，就像站在一扇門前。

門後傳來無數聲音，卻沒人願意開啟。

車伕沒有立刻回答。

他撿起一截枯枝，輕輕撥了撥火堆，火星飛起，又迅速消散。

「因為——」

他語氣平淡。

「他們大多沒去過。」

簡單一句話，卻像把迷霧撥開了一角。

「只是聽說，自然說不清。」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不一樣。」

語氣依舊平靜。

「年輕時，我在那裡待過一段時間，東滄海的情勢，我多少知道一些。」

嶽凌眼神一凝。

終於，這片海，開始有了輪廓。

「那裡……到底怎麼亂？」

他追問。

車伕輕笑了一聲。

「說亂，其實也不算亂。」

「只是——」

他看向遠方黑暗，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沒有一個人，能讓所有人服氣。」

他緩緩說道：

「整個東滄海，大大小小的島嶼，有三百多座。」

「但真正有人居住的，不到一百。」

「其餘的，不是荒島，就是連草都不長的死地。」

火光映在他眼中，像映出一片遼闊的海圖。

「而那近百座島嶼——」

他語氣微微一沉。

「被四股勢力，瓜分殆盡。」

嶽凌靜靜聽著。

「四大勢力彼此牽制，實力相當。」

「誰也壓不過誰。」

「幾百年來，打打停停，停停打打。」

車伕笑了笑。

「結果就是——」

「誰都贏不了，也誰都輸不徹底。」

嶽凌低聲道：「所以……一直無法統一。」

「沒錯。」

車伕點頭。

「也正因為如此，他們對中原構不成威脅。」

他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諷。

「自己都忙得焦頭爛額了，哪還有心思對外擴張？」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刀：

「再加上西崑崙那群人，最重面子。」

「嘴上喊著守護天下秩序，怎麼可能放任東滄海亂來？」

「所以——」

他聳了聳肩。

「那地方，一直被當成可有可無的存在。」

「不想理，也懶得理。」

嶽凌沉思片刻，又問：

「那為什麼大家都說，那裡龍蛇混雜？」

車伕笑意更深了些。

「因為這句話……是真的。」

火光一閃。

他的語氣變得低緩。

「很多在各地混不下去的人。」

「被通緝的、被追殺的、被逐出的——」

「都會往那裡逃。」

「當然——」

他抬眼看向嶽凌。

「也有被冤枉的。」

「被人栽贓、陷害，走投無路，只能進海。」

嶽凌眼神微動。

這地方……

不像是單純的混亂。

更像一個……

收容所有失序之人的容器。

「所以，才被稱為法外之地？」

「對。」

車伕點頭。

「在那裡，規矩不是沒有。」

「只是——」

他輕輕一笑。

「不是同一套規矩。」

風掠過火堆。

火光勐地一晃。

嶽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各大地區，就不會派人去抓？」

車伕忍不住笑了。

「抓？」

他搖了搖頭。

「你以為是在城裡抓人？」

「那是海。」

「三百多座島，你要一個一個翻？」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圈。

「還沒找到人，先迷路。」

他語氣一轉，變得略帶冷意：

「更何況——」

「你一個大勢力派人進去。」

「東滄海的人會怎麼想？」

嶽凌皺眉。

車伕直接給出答案：

「挑釁。」

「宣戰。」

「甚至——入侵。」

他笑了一聲。

「到時候，別說抓人了。」

「你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問題。」

「因為——」

他語氣一沉。

「他們雖然平時互相廝殺。」

「但一旦有外敵——」

「會立刻聯手。」

火光在這句話後，忽然安靜了幾分。

嶽凌點了點頭。

這種地方……

的確難纏。

他稍作沉思，又問：

「那四大勢力，是哪四個？」

車伕想了想。

「如果這些年沒變——」

他緩緩道：

「東海，蛟龍族。」

「南海，妖獸族。」

「西海，魔人族。」

「北海，遺仙族。」

四方對峙。

像四隻巨獸，彼此盯視。

嶽凌眉頭一挑。

「東海……蛟龍族？」

他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那是不是代表——」

「那裡有龍？」

這個問題，讓空氣微微一頓。

車伕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幾分戲嚯。

「哪來的龍。」

他輕輕搖頭。

「真正的龍族——」

「早在幾百年前，就消失了。」

語氣平淡，卻像在說一段被時間埋葬的傳說。

「去了哪，沒人知道。」

「現在所謂的蛟龍族——」

他輕輕敲了敲車轅。

「不過是蛇蛟一脈，自己往臉上貼金罷了。」

火光映照下，嶽凌眼中的那一抹期待，悄然黯淡。

「……原來如此。」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語氣中，帶著一絲掩不住的失落。

「還以為……有機會。」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希望。

也許關乎力量。

也許關乎某個未說出口的目標。

如今，像泡影般散去。

車伕看了他一眼。

沒有嘲笑。

反而語氣稍微柔和了一些。

「也別太早失望。」

他淡淡道。

「龍族消失，不代表滅絕。」

「也許只是——」

他目光望向遠方，像穿透了無數山海。

「躲起來了。」

「在某個你還沒到的地方。」

他收回視線，看向嶽凌。

嘴角微微上揚。

「說不定——」

「哪天，你運氣好。」

「還真給你碰上一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