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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風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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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流海東岸的渡口,在魔族破海後的第三日,就已經沒有人了。

不是沒有屍體。

屍體比活人多。

督察使分衙的前哨兵卒是最早抵達的一批,那是緊急通令下達後的第二日清晨,十二個人穿著印著仙朝令紋的輕甲,沿著官道小跑著過來,領頭的是個練氣九層的小旗官,腰間掛著傳音符,揹著一張清點用的木質名冊。

他們到渡口的時候,就看見那個東西還停在海面上。

沒有人說得出名字。

只是一個輪廓,深紫色的,比渡口的碼頭石柱高出四倍不止,站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像一座從海底長出來的礁岩,但那東西有眼睛。

腐朽的金色,在渡口正對的方向漫漫掃了一圈。

十二個人全部停下腳步,沒有一個人先開口,甚至沒有人發出聲音,後排兩個士卒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那種退縮不是怯懦,是面對掠食者時骨子裡最原始的那種收縮。

小旗官把木質名冊攥得死緊。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他背了很多年仙朝的規程,知道此刻應當傳音回報,應當清點渡口傷亡,應當記錄現場。

他一樣都沒做。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東西緩緩轉過身,踏進更深的海水,消失在黑霧的邊緣。

直到那道輪廓徹底看不見了,他才想起來自己還在攥著名冊,手指骨節已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把名冊收起來,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話。

“回去。”

倖存者是一批一批迴來的,拖拖散散,最快的在破海後第五日就爬到了東側城門外,身上還帶著沒凝固的血,有人手裡什麼都沒有,有人死命護著一個裝著法器殘件的布袋,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沒放手。

守城的兵卒按督察使分衙的令,把人往裡收。

帶回來的訊息也跟著流進城裡,流進茶館,流進街頭,流進那些壓低聲音說話的散修當中。

說法各異,有人說青雲門在場,有人說沒看見,有人說那個東西主動打了人,有人說根本沒動。

但有一件事說法高度一致。

'青雲門撤得很快。'

不是那種倉皇逃跑的快,是有序的、提前準備好的快。

旗子一收,人一撤,渡口防線就空了,空得讓後面的散修修士還沒反應過來,青雲門的隊伍已經不見了。

那個速度,不像是在應對突發。

更像是提前知道那個時刻要來,留好了退路。

周楚文從那裡繞過去,眼角餘光掃了一眼。

通天津的碼頭石柱斷了兩根,驛站的屋頂不知道被什麼噼塌,幾個守備修士的殘骸還倒在地上,沒人管。

那個青雲門的金丹執事,周楚文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不知道是逃了,還是死了連屍骨都沒留下。

他繞著通天津外圍走,走了不到一個時辰,便開始察覺到異樣。

前方官道上,有大批修士在快速移動。

不是潰逃的散修,而是整齊的佇列,旗幟壓得很低,但佇列中間有人撐著大景仙朝的令旗,明黃色滾金邊,是仙朝直屬督察使的旗號。

周楚文躲在道旁的荒草中,讓氣息沉到最低,默默注視著那支隊伍快速掠過。

他數了數,領頭的是一位元嬰期修士,氣息沉穩且肅殺,身後跟著七八名金丹期護衛,再往後是密密麻麻的築基修士組成的陣列。

周楚文心頭一沉,繼續往前摸。

走了一個禮拜,他從一個坍塌的野店廢墟旁找到了一個倉皇出逃的散修,那人腿上帶著傷,見到周楚文嚇了一跳,抬手就要打。

但周楚文僅用威壓就把這位散修給定住,接著問他這段時間發生什麼。

那個散修反應過來之後就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告訴周楚文。

原來在亂流海異動的第二日,遠在大景仙朝腹地的數座城池都感受到了地脈震盪。

那種震盪不是普通的靈脈波動,而是像有什麼龐大的存在,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大地的骨架。

許多坐鎮城中的金丹修士幾乎同時從打坐中驚醒。

仙朝的督察使衙門收到前線匯報,起初以為只是普通的海獸暴動,按往常慣例撥了兩隊築基軍過去增援,結果那兩隊人剛到渡口邊緣,就被那股黑色靈壓的餘波掀翻了大半。

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人帶著一臉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死命地跑回來報信。

督察使衙門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

周楚文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輪廓。

他謝過那個散修,然後將對方的記憶更改。

半個月後,他途經一座半廢的小鎮,鎮口的告示欄上貼著一張新鮮的令紙,硃砂印鑑尚未完全乾透,上面是督察使衙門的緊急通令。

亂流海海域發現魔道入侵,現調查各仙門是否有私自與外域異類勾連之嫌,凡知情者,可至就近督察使分衙舉報,核實後重賞,隱瞞者同罪論處。

周楚文在那張令紙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還是個練氣期小修士的時候,親眼見過青雲門是怎麼對待那些所謂有'嫌疑'的小家族的。

那些家族,後來都從青城消失了。

沒有人問起過他們。

他現在站在這裡,看著這張令紙,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翻湧。

但他沒有站太久,他還有事要做。

周家祠堂的院子裡,陽光落得很輕。

在長途跋涉一段時間後,周楚文走到家族駐地了。

桃樹的枝條在秋風裡微微搖動,粉白色的花早已凋謝,換上了新抽的嫩葉,嫩綠色,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生機。

周楚文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沉。

他剛邁過門檻,便感覺到一道溫和的靈識輕輕落在身上,像春日裡曬透了的被子,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安穩。

他怔了一下,隨即停下腳步,躬身行了一禮。

“始祖。”

靈識沒有立刻說話,先繞著他的傷口探了探,停頓了片刻。

“回來了。”

聲音很平靜,不是安慰,也不是責問,就只是平靜地確認了這一個事實。

周楚文鼻樑微微一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洶湧壓了下去,開口道。

“羽霄他們……”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祠堂裡沉默了片刻。

周長青沒有問,而是靜靜等著他說。

周楚文抬起頭,視線落在桃樹那粗糙的樹幹上,雙手微微顫抖,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礫磨過。

“老夫躲在礁岩最深的陰影裡,親眼看著羽霄他們……在斷後。”

他的唿吸變得急促,眼眶因充血而泛紅。

“為了護著那些嚇傻的晚輩,他們就那樣擋在最前面,老夫看著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壓下來,看著他們骨頭碎裂,看著他們在老夫面前……被狂暴的掌壓陷進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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