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腥風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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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使分衙正使韓若清收到從各城匯攏上來的密文,是破海後的第十八日。

他把那些密文逐份翻過,翻到其中一份,停下來。

那份密文裡有一條情報被單獨整理出來,旁邊用硃砂畫了一個細小的圈,表示'存疑待查'。

情報只有一句話:青雲門在魔族破海前撤離,速度異常,疑似提前獲知。

韓若清把那份密文放在最上面,拿起案頭的硃砂筆,在頁角寫了四個字,用自己的印鑑蓋上,封進另一份往仙朝上遞的密文裡。

那四個字是:仙門,查之。

他把密文交給錄事長老,沒有多說,轉身重新坐回案後。

窗外的天色還早,官道上有馬蹄聲遠遠傳來,是下一批往前線增援的隊伍。

那份密文往上走的速度,比馬蹄聲慢,但它會到的。

周楚文勐地閉上眼,那一幕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當時他幾乎要衝出去了,渾身的靈力已在經脈中狂暴地湧動,他想救人,他瘋了一樣想把羽霄他們拉回來。

可就在那時,渾身鮮血淋漓的周羽霄轉過頭,視線隔著混亂的氣流與他對上。

那眼神裡沒有半分求救,只有一種近乎破碎的決絕。

“帶孩子們走!”

那是從周羽霄的眼神讀出來的。

“老夫那時候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楚文的聲音帶了絲哭腔。

“老夫想衝過去,可是看著身後那些孩子,看著羽霄的眼神……老夫最後還是轉身了,老夫帶著弟子們跑了,把他們生生丟在了那裡。”

他沉默了許久,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上面依舊沾滿了同族的血。

“老夫總覺得,我有罪,這條命,是踩著他們的骨頭換來的。”

院子裡的氣氛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周長青安慰周楚文道。

“楚文,從他們動身的那一刻起,便已存了必死之心。”

“他們寧願以此殘軀,換我周家一線火種延續。”

“換個念頭想吧,能為守護宗族而殞命,對他們而言……這死,重如泰山。”

“而且,他們也不會白死的,終有一日,青雲門的人會為他們陪葬的。”

周楚文聽到周長青說到青雲門的時候突然想到回來時所看到的。

“始祖,老夫回來的路上,看到了些東西,想向始祖稟報。”

“說。”

周楚文理了理思路,從頭說起。

他說通天津的廢墟,說督察使的旗號,說仙朝動了真格,說那張令紙上的措辭,說散修告訴他的那些零碎情報。

他說話的時候儘量剋制,力求準確,不加自己的判斷,只把事實陳述清楚。

說到最後,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仙朝高層,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那棵桃樹的葉片輕輕抖了抖,不是風,而是某種內斂的、沉思般的律動。

周楚文垂著眼睛,等著上面的回應。

周長青在聽周楚文說話的同時,心裡已經在轉動了。

仙朝不知道。

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場獻祭,是青雲門自己在做,且做了很長時間,長到他們有把握不讓任何人察覺,包括這片土地名義上的主人——大景仙朝。

一個在本國境內秘密做獻祭的宗門。

獻祭的物件是什麼,周長青已經大致猜到了,就是那個以恐懼為食的東西,那個在亂流海底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不屬於這片天地的異類。

青雲門在餵它,應該是想將大景仙朝拉下來,然後自己篡位。

而一批又一批的修士就這樣被驅趕到前線,以戰死的名義消失,但實際上卻成了那個存在的養料。

而那枚黑石殘魂告訴過他,這已經持續了將近一百年。

周長青靜靜想著,感覺出一種冷意,那種冷不是恐懼,而是真正看清楚一件事情之後,心裡生出的那種沉甸甸的清醒。

現在仙朝的人已經知道有異常了,已經在查了。

青雲門蹦躂的日子,不會太久。

但問題是,在仙朝查清楚之前,青雲門的人會不會先來周家?

答案幾乎是肯定的。

亂流海的事一暴露,青雲門但凡腦子沒壞,都會知道必須把他們能滅口的地方全部滅掉。

周家,必然在清單上。

周長青的靈識緩緩收了回來,轉而向內,沉入木心深處,感受著金丹凝聚之後那種飽滿而沉穩的靈力漩渦。

他停頓了一下,開口問。

“系統,我現在的實力,換算成修士的境界,大概是什麼水準?”

系統的聲音比以往快了半息。

『宿主當前修為換算,相當於修士境界:金丹圓滿』

『七寶桃樹靈力儲量高於同境界修士數倍,加之《夭桃灼灼化凡經》的根基淬鍊,若以靈力純度與密度而論,宿主當前的全力一擊可媲美普通的元嬰初期』

『因宿主根基淬鍊程度遠超同階,突破後戰力等於金丹圓滿,此為天地靈根體質之特殊性』

周長青默了一息。

金丹圓滿,換句話說,青雲門若派遣金丹期修士前來,他不需要藏著掖著,可以正面接下。

若是元嬰期……那就需要想辦法了。

但元嬰期的老怪物,不會輕易出門的。

尤其是在大景仙朝已經開始徹查的當下,青雲門的元嬰期修士必然要留下來應對仙朝的壓力,騰不出手來對付一個偏居青城的小家族。

這樣算下來,周長青在心裡把敵方可能派來的戰力估了個大概,心頭微微鬆動了一點。

不是說沒有危險,而是危險變得有跡可循了。

有跡可循的危險,就有辦法應對。

他把視線從木心裡抽出來,重新落回院子裡。

周楚文還站在那裡,等著他的回應。

這位金丹老祖的袍子還是破的,傷口也沒有處理,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截被風雨削過的老木,硬邦邦的,卻不會倒。

周長青的靈識緩緩傳出一道聲音。

“楚文,你做得很好。”

就這一句,讓周楚文的身形微微一頓,然後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周長青繼續道。

“去把傷養好。讓陽賢先生把外圍的護山大陣再加固一層,陣眼的位置也換一換,按本座說的來改,不要用青城常見的佈局,改成讓人看不出章法的樣子。”

“青雲門的人,過不了多久就會來。”

周楚文抬起頭,眼神沉了沉,沒有驚慌,只是平靜地應道。

“老夫明白。”

周楚文走後,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秋風把桃樹的枝條又吹動了一下,嫩葉翻出背面,透出一種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

周長青將靈識收回來,重新沉入木心深處,感受著金丹的靈力漩渦在靜靜運轉。

他在心裡想著一件事,青雲門的人快來了。

那就讓他們來,周家已經苟得夠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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