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殘界。

天色依舊是那種不上不下的灰。

不是陰天的灰，是一塊被人用鈍刀刮過的舊石板的顏色，看久了眼睛發澀，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周長青站在臨時建築外沿，視線掃過這片荒地，心底做了個很樸素的結論。

窮。

不是那種家底掏空、暫時週轉不靈的窮，是那種地基上就沒有過氣的窮。

土是死的，石頭是死的，連風吹過來都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陳腐氣息，像是一個被人遺棄太久、連黴味都散盡了的地窖。

靈脈剛接進來的那一段在地底緩慢延伸，周長青能感知到它的走向，像一條剛從冬眠裡醒來的蛇，動作遲緩，試探性地往前探了一截，又停了一下，再探。

急不得。

他把這三個字壓回去，沒有說出口。

周巧宜蹲在靈田邊沿已經蹲了整整一個上午。

她的膝蓋陷在鬆開的土裡，兩手覆在地面，靈識沿著指尖往下沉，一寸一寸地摸索著地底的狀況。

這塊靈田是昨日連夜開墾出來的，土質乾硬，鋤頭下去像是在撬石板，翻出來的土塊碎得不均勻，大的如拳頭，小的如沙礫，混在一起鋪開，顏色深淺不一，看著就讓人皺眉。

她沒有皺眉。

她只是一直蹲著，靈識在土層裡慢慢走，找水。

活水源石就在靈田西側角落，幾點微光從石縫裡滲出來，是整個殘界裡唯一算得上活物的東西。

水氣順著石頭的紋路往外擴散，速度很慢，但確實在動。

昨夜周巧宜把幾株耐旱的低階靈草種下去，沒指望它們馬上發芽，只是試著看土願不願意接它們。

靈草還沒有動靜，但沒有枯死。

在這片地方，沒有枯死已經是最好的訊息了。

周巧宜捻起一撮土，放在指尖搓了搓，閉眼感知片刻，輕聲開口。

“始祖。 ”

周長青沒有走過去，只是靈識稍稍探了過來，示意她說。

“土裡有水了，不多，但在走。 ”

她把那撮土重新放回地裡，拍了拍手，站起身來，看著那片鬆開的土地。

“再給我三日，我能讓這塊地把水留住。 ”

“水留住了，土才算活。 ”

“土活了，靈草才會真的紮根，而不只是撐著。 ”

“三日。 ”

周長青重複了一遍，不是在質疑，是在記。

周巧宜低頭看著腳下，又補了一句。

“始祖的木靈之力若能幫我把水氣往深處引一引，可以快半日。 ”

“但若是傷了地底的走向，往後靈脈接進來會更難找到落腳的地方。 ”

這話說得仔細，沒有藏著。

周長青沉默了一下，回道。

“不動它，你自己來。 ”

周巧宜應了聲是，重新蹲了下去。

周楚文是在午時前後找來的。

他手裡抱著一箇舊木匣，走路的樣子依舊蠟黃，背微微佝僂，像一截快要燃盡的蠟燭，但眼睛是亮的。

他在周長青面前站定，把木匣放在地上，開啟來，裡頭是幾冊厚薄不一的冊子，還有幾個封口嚴實的小瓷瓶。

“這是我這幾日清點下來的。 ”

周長青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翻，靜等他說。

周楚文伸手，把最上頭那冊冊子拿起來。

“從青城帶出來的，加上王家和許家寶庫裡的存貨，我粗略分了三類。 ”

他翻開第一頁，指著密密麻麻的字跡。

“第一類，絕對不能動的。 ”

“這裡頭有幾樣東西若是流出去，憑著品階或者特殊藥性，追查起來很容易指向周家，這些鎖死，任何情況都不往外拿。 ”

周長青點了點頭。

“第二類，能動，但要等。 ”

“這些東西本身沒有問題，但現在風頭未過，青雲門的眼線還在通天津一帶活動，貿然出手太容易被盯上。 ”

“至少要等到外頭的探查稍稍鬆動，或者我們的流動散修走出去的路線確定了，再說。 ”

他停頓了一下，翻到第三頁。

“第三類，可以動。 ”

“這些是最普通的低階靈材與少數一階丹藥，王許兩家的庫存裡有不少，品階不高，來路也說得清楚，散修手裡這類東西最常見，賣出去不會引人注意。 ”

周長青把視線落在那幾個小瓷瓶上。

“丹藥是陽賢煉的？ ”

“是。 ”

周楚文語氣平靜。

“陽賢在殘界第一日就開爐了，試了試這裡的靈氣濃度。 ”

“火候比在青城難控，靈氣太稀，爐溫不穩，頭兩爐廢了，第三爐出了幾顆，品階低了半階，但能用。 ”

“能用就夠。 ”

“是。 ”

周楚文把木匣重新合上。

“只是，始祖，散修的樣子我族人能裝，路線也可以安排，但若是出門的人遇上熟臉，《看不透我》改的是氣息，改不了骨相。 ”

“若是碰巧遇上曾在青城見過的人，認出來，便是大麻煩。 ”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周長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往遠處看了一眼。

周泰塵正在另一側與周陽賢蹲在地上研究陣圖，兩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手勢很多，陣圖攤開在兩人中間，周陽賢偶爾用手指在某個節點上點一下，周泰塵就跟著看，有時點頭，有時搖頭，再說幾句，周陽賢重新調整。

周長青叫了一聲。

“泰塵。 ”

周泰塵抬起頭，看見始祖示意，起身走了過來。

周長青把周楚文說的最後一個問題重複了一遍，沒有加評論。

周泰塵聽完，沉默了片刻，開口。

“出門的人選最好從沒在青城拋頭露面過的族人裡挑，或者年紀最小的幾個，青城的人對他們印象不深。 ”

“路線第一趟走得遠一點，繞開通天津，去更偏的墟市，就算賣出去的價錢少一些，先把路趟出來再說。 ”

周楚文看了周泰塵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這個孩子說話的方式越來越像周羽霄，想清楚了再開口，開口就說到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