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不速之客
周長青把這個方案在心底過了一遍。
“第一趟不求賺多少,求走一圈不出事。 ”
“出門的人帶夠三日的乾糧,只賣第三類裡最普通的靈材,賣完就回,不多說話,不與人結伴,不在同一個攤位前停留太久。 ”
“回來後詳細說路上遇見了什麼人、什麼事,我要知道外頭現在的水深水淺。 ”
周泰塵把這幾句話在心底默記了一遍,應道。
“那人選,始祖屬意誰去? ”
“你定。 ”
周泰塵沒有推辭,點了點頭,轉身回去繼續和周陽賢看陣圖。
周楚文抱起木匣,臨走前停了一下,低聲說。
“始祖,族人裡有幾個孩子,這兩日情緒不太穩。 ”
“不是鬧,是那種悶著的,說不出口的那種。 ”
“我不善於說這些,但覺得始祖應當知道。 ”
周長青這次沒有隻是應一聲就放過去。
他知道是什麼原因。
殘界的靈氣稀薄,比青城差了不止一個層次,族人進來這幾日,修煉時靈力的迴轉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積累更是幾乎停滯。
對那幾個年輕的孩子來說,修為是他們在這個世道里唯一能握住的東西,現在連這個都開始鬆動,悶是正常的。
但他現在沒有辦法解決這件事。
靈脈還在延伸,土還沒有活,聚靈陣的節點還差著,殘界現在能給的,就是這麼多。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讓他們先撐著,靈脈落穩之後會好一些。 ”
“若有人撐不住,讓泰塵過來告訴我。 ”
周楚文應了聲是,抱著木匣走了。
周長青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心底清楚,‘撐著’這兩個字說出來容易,落在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但現在能給的,就只有這句話。
黃昏前,周長青在殘界外沿繞了一圈。
說是繞一圈,其實只是走走,靈識跟著腳步往外探,試著把這片殘界的邊界摸清楚。
殘界的邊緣是模煳的,不像正常空間有清晰的界壁,而是一種慢慢變薄、慢慢消散的感覺,像一張被人撕過的紙,邊緣毛毛的,參差不齊。
靈脈從周家祖地引過來的那一段,如今走到了殘界中段,周長青能感知到它在土層裡緩慢移動的軌跡,像一條剛扎進陌生土地的根,試著找水、找氣、找一個能停下來的地方。
他往地底沉了一截靈識。
靈脈的走向在這裡有一個細微的偏折。
不是受阻,也不是地層的自然彎曲,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牽了一下,主動改了方向,就像一條水流在地底遇見了一個無形的引力,悄悄偏了過去。
周長青站在原地,靈識順著那個偏折往更深處探了一截,小心翼翼,不帶任何波動,只是感知。
沉下去大約三丈,那個引力的源頭隱約有了輪廓。
不是靈石礦脈,不是地底暗河,而是一種比這些更古老、更沉的東西。
像是一個沉睡太久的心跳,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在跳動著,把周遭所有細碎的靈氣一絲一絲地往自己身上引。
周長青把靈識收回來,沒有繼續探。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秘境不是一個空的容器。
他之前隱約知道這一點,但沒有認真去想。
現在這個心跳告訴他,這片殘界的深處有個東西,它存在的時間比周家入駐要早得多,它在這裡蟄伏著,像一個老到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的守門人,連唿吸都快忘了,但還沒有死。
這個東西能控制殘界裡的一切,包括時間的流速。
周長青把這個判斷壓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現在不是去打擾它的時候。
一個蟄伏太久的東西,你去敲它的門,它醒來時是什麼臉色,說不準。
先讓靈脈自己往那個方向延伸,先讓這片地活起來,等有了根基,再去談。
有些事,急不得。
還是那三個字。
殘界上方的天色由灰轉深,那種沒有星、沒有月的深。
活水源石的幾點微光在遠處隱約亮著,像夜裡藏在草叢裡的螢火,渺小,但在。
周長青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腳底忽然停了一下。
靈識末梢傳回一絲極微弱的波動,不是來自殘界內部,是來自識海種子的方向。
那一絲波動很輕,輕到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了個身,帶動了空氣,空氣傳過來,到這裡已經只剩一點餘韻。
但周長青認得出那個味道。
是宋鶴廷。
不是謀算的沉,不是決心的緊,而是那種在外頭跑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個模煳線頭、急著要回去稟報的心跳。
周長青在原地站了片刻。
通天津那邊,有東西被他摸到了。
不知道摸到了多少,也不知道那個線頭指向哪裡。
內部,族人的情緒壓著。
深處,那個古老的心跳蟄伏著。
外頭,宋鶴廷帶著什麼東西往陳杰瑞那裡走。
三件事同時壓在這個夜裡,每一件都沒有到爆的時候,但每一件都在走。
周長青重新往前走,腳步沒有加快,神色也沒有什麼變化。
殘界的夜,靜得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
活水源石的微光在遠處亮著,忽明忽暗。
他在臨時建築外沿坐下來,靈識沒有收,只是輕輕往殘界邊緣掛著,像一張網,什麼都感知,什麼都不攔。
宋鶴廷的那一絲心跳還在識海種子那頭隱隱傳著,已經在路上了。
周長青把眼睛閉上。
外頭的夜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走,就不會自己停下來。
他在等。
等這個夜裡,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悄悄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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