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蟄伏有術
第二天一早,周巧宜把那幾個年輕族人叫到靈田,分了活計,語氣不重,像是請人幫忙。
周言第一個過去,看了看分到手的那段引渠,挽起袖子,拿起鏟子挖下去,泥土翻開,帶著那種悶在地底許久的潮氣和泥腥味,散在殘界冷冽的空氣裡。
他挖著挖著,忘記了時間。
周鈺蹲在旁邊。
“巧宜老祖,這些靈植真的能活嗎?”
周巧宜看著土。
“不知道。”
周鈺愣了一下。
“不知道?”
“種下去才知道。”
周巧宜將泥土壓實。
“種靈植的人,要比靈植更有耐心。”
她這才站起身。
“水浸進去了,明天再看,若沒死,這塊地就有救了。”
說完自己先回去了。
說的是明天,不是之前。
周弘屏的事,周長青是入夜之後才感知到的。
那時候殘界的臨時木屋一間一間都熄了燈,周弘屏沒有睡,一個人坐在殘界西側的低窪處,把古琴放在膝蓋上,對著那片黑沉沉的虛空彈著,沒有叫人來聽的意思,就是彈。
他彈的曲子周長青聽不出名字,只聽得出那個情緒,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悵然,像是剛剛放下了什麼,但手掌心還帶著那個東西的溫度,知道它不在了,但溫度還沒有散盡。
絃音在殘界裡散開,沒有迴音,往那片暗空裡去了,去了就去了。
大概彈了半柱香的時間,周長青感知到了那個變化。
地底三丈的心跳,節奏快了一點。
快得很微弱,要不是他一直把靈識掛在那個方向,大概感知不到,但他感知到了,心跳快了不到半拍,然後慢慢恢復,又回到原來那個速度,靜靜地跳著。
周弘屏不知道,他彈完最後一個音,讓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抱起琴起身,往木屋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往剛才坐的那個地方看了一眼,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覺得那個地方有什麼東西,然後繼續走,進了木屋,門合上。
周長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那個半拍的加快是真實的,和靈脈靠近時的那種確認感不一樣,這一次更像是好奇。
他把這件事存在心底,沒有告訴任何人。
周宇心讓小天鑽地,是第三天的事了。
她把小天從蟲囊裡放出來,沒有叫牠回去,小天在地面上轉了一圈,探了探觸鬚,然後往地裡鑽進去。就這麼鑽進去了。
周宇心蹲在那裡等,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半天,透過契靈的感應接收小天傳回的觸覺,都是關於土的:這塊是乾的,那塊帶一點潮氣,這邊細密,那邊鬆散。
傍晚,小天從地底鑽出來,背甲上帶著一層細土。
周宇心把背甲上的土輕輕颳下來一點,捏了捏,放在掌心對著餘光細看。
那一小撮土顏色比周圍的深了一點,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附著,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但浸染得很淺,稍微一用力就碎了。
她把那一小撮土包在一張符紙裡,收進懷裡,從那天起讓小天每天下地,時間不固定,地點也不固定,讓牠自己選。
她自己在地面上守著,把每次小天帶上來的土的位置、顏色、質地,悄悄描在一本舊冊子裡。
周長青某一次把靈識掃過去,恰好看見她把冊子翻開,裡面已經記了密密的幾頁,頁頁都是土,頁頁都是小天在殘界地底走過的路。
那七個座標連起來,若有人從上方俯看,大概能看出一個形狀——極不規則的圓,圍著殘界地底某個位置,緩緩收攏。
周宇心睡著了,不知道。
周長青看了很久,靈識悄悄收回來,沒有說話。
夜更深了,殘界一片靜。
周長青在最外沿坐著,把靈識梳理了一遍,往地底方向輕輕探了一下。
心跳在那裡,緩慢,沉穩,一下一下地跳著。
靈脈今天又延伸了一點點,細小,但它在走。
他在心底算了算日子。
落霞谷那邊,周毅和周墨出發已經有半日了,以兩人的腳程和《看不透我》的偽裝,換幾次身份、繞開青雲門沿途的眼線,抵達落霞谷大概還需要兩三天。
這邊撐著等,那邊趟路選點,靈脈的尾端捏在他手裡,等一個落腳的地方。
積土成山,不是一夜的事。
他把根鬚往地底再深了一寸,閉目,靜靜等天亮。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落霞谷的入口藏在橫斷山脈北麓一片茂密的枯林後面,枯林不高,枝椏全禿,但長得密,密到日光從縫隙裡擠進來也只剩碎金一片,落在地上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稀稀疏疏。
周毅第一個從枯林裡鑽出來,在谷口站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
谷口的風帶著山裡特有的那種冷,不是刺骨的冷,是沉的,像是從很深的地底翻上來,把地底的氣味一起帶出來了。
腳下的土色偏深,踩上去有一點沉。
周墨從後面跟上來,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往谷裡望了一眼,望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靈氣比想像的濃。”
周毅嗯了一聲。
遠處,落霞谷的谷底被薄薄的暮靄遮著,看不清楚,但靈氣是騙不了人的,那種踩在土上的沉,那種從地底翻上來的冷,都說明這片土地底下有東西在流動,活的,不是死地。
周毅把手放在腰間的木籌上,沒有取出來,先往谷裡走了幾步,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捏了捏,細看。
土是深褐色的,捏開了帶著潮氣,和殘界那種乾冷的貧土截然不同。
周墨在旁邊說。
“那東側那批妖獸呢,從這裡看不見。”
“今天不去。”
周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把北麓這邊走一遍,明天再說。”
“好吧,聽你的。”
兩道身影走進暮色裡,很快被谷口的薄靄吞了。
谷口的風繼續吹,枯林的枝椏搖了一下,碎金在地上晃了晃,然後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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