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各懷算計
天光在殘界裡亮得很勉強。
周長青把靈識往上探了一下,頂上那層薄薄的光漫不經心地掛著,像是隨時可以收走。
他把靈識收回來,去找了周泰塵。
周泰塵在臨時木屋外整理儲物袋,把能歸類的東西歸類,不能歸類的另放一邊,動作不快,但每件事做完就是做完,不留尾巴。
周長青走過去,在他旁邊立定,開口說。
“泰塵,我有事找你。”
周泰塵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身。
“始祖,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他有些意外。
周長青目光掃過四周。
不遠處,有族人在搬運木料;另一側,小天正帶著蛛群修補靈網;周巧宜則蹲在靈田附近觀察土質。
整個殘界雖然依舊荒涼,卻已經有了幾分生氣。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和。
“過來看看,有些事情,用靈識感知得到。”
“但有些事情,還是親眼看見更準確一些。”
周泰塵輕輕點頭,他明白周長青的意思。
靈識能看到靈力流動、氣息變化,卻未必能看到一個人的神情、一群人的狀態,或那些藏在細節中的東西。
“殘界撐不了太久。”
他說得直白,沒有鋪墊,周泰塵也沒有表現出意外,只是靜靜等他繼續。
“靈脈引進來了,但這片土地底子太薄,靈氣滲進去一半就耗散了,養活靈田尚且勉強,養活修煉是不夠的。”
周長青頓了一下。
“殘界是用來藏身的,不是用來紮根的。真正要紮根,得在落霞谷。”
周泰塵沉默片刻。
“所以靈脈那邊……”
“靈脈現在在殘界裡走了一段,這段我不會收回來,讓它繼續走,讓族人暫時有氣可吸。”
“但靈脈的尾端,要等落霞谷那邊選好了落腳點,我才能把它完整引進去,扎穩了,族人才能重新修煉。”
周泰塵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靈脈是怎麼引的,他不懂那些,但他聽得懂先後順序,殘界是中繼,落霞谷是終點,現在最要緊的事是讓落霞谷的終點儘快確定下來。
“秘境那邊呢?”
“秘境的入口跟著走。”
“落霞谷選好了,入口就錨定在那裡,往後出入都從那邊進,殘界這段路就廢掉,不留痕跡。”
周泰塵在心底把這些話梳理了一遍,抬起頭說。
“那就得有人先去。”
“周毅,周墨。”
“今天出發,帶著秘境入口,去落霞谷選點,選點的條件你知道,靈脈穩,地形偏,沒有強勢勢力盤踞,入口要隱蔽,讓外人看不出是什麼,選好了傳訊回來,我去確認。”
周泰塵應了,轉身去找周毅和周墨。
周長青看著他走遠,沒有動。
他不是不想自己去,是去不得。
他的本體此刻還有一截根鬚紮在殘界地底,靈脈的尾端捏在他手裡,輕易走不開。
而且落霞谷那邊還不知道水深水淺,先讓兩個慣於藏拙的人去趟路,比他這個說不清楚是人是樹的存在衝過去穩當得多。
周毅和周墨收拾得很快。
周毅幾乎沒有帶多少東西,一個儲物袋,一柄劍,腰間繫了秘境的入口,那是周長青用木靈精華凝成的一枚小小木籌,看起來像是隨手削出來的廉價木牌,但木紋裡藏著入口的座標,只有持有人才能啟動。
周墨把自己的符籙清點了一遍,往儲物袋裡塞了幾張備用的爆裂符,又摸出一塊易容石,掂了掂,塞進衣襟裡。
出發前,周泰塵站在秘境入口旁邊,把需要交代的事說完,說話的速度不緊不慢。
“落霞谷東側妖獸聚集那片先別靠近,看清楚局勢再說。”
“選點要往北麓,靈脈穩的地方土色偏深,腳踩上去有點沉,巧宜叔婆祖說過的,若有異動,不要硬扛,先退。”
周墨一直點頭表示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
周毅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周泰塵看了他們一眼。
“去吧。”
兩道身影踏出殘界,消失在裂縫的另一端。
裂縫合攏,殘界恢復了那種只有族人自己才習慣的靜。
沒了這兩個人,殘界剩下的族人也沒有顯出太大的變化,各自繼續手上的事。
但悶是真的悶,而且這幾天開始往外滲了。
最先顯出來的是周言。
他是通天津以後留下的那批年輕修士裡話最少的一個,不是端著的少,是真的沒有話說,練功的時候靈力在丹田繞一圈,繞出來的東西跟繞進去的沒有差別,自己也清楚,所以會在某個動作的間隙停下來,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地磚縫看一會兒,然後繼續。
後來悶就不只是他一個人了。
有幾個一直留在殘界的年輕族人開始出現相似的狀況:打坐坐不住,招式練到一半沒了力氣,說話說著說著就沉默下去。
某天下午,周言一個人坐在臨時木屋外,什麼都沒做,坐了兩個時辰。
周楚文從旁邊路過,問他在幹什麼。
他說在想家。
周楚文沒有接話,繼續走了。
能說什麼,那個家已經是空宅了,“周家”兩個字的牌匾掛在青城的廢院門口,沒有人摘,也沒有人去看。
周長青把靈識在殘界裡掃了幾遍,把這些情緒都摸了個大概。
他去找了周巧宜。
周巧宜正在靈田邊上蹲著,手裡捏著一截剛破土的薺菜根,對著光細看。
周長青在她旁邊立定,往靈田裡掃了一眼。
“那幾個孩子,你看出來了嗎。”
周巧宜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將根鬚重新埋入土中。
做完這一切後,她才緩緩起身。
面對來人,她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袖,隨後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地說道。
“始祖,要讓他們來靈田這邊,坐著想事情,人會越想越往下沉,手動起來,腦子才會跟著轉,轉著轉著,悶就出去了一半,不是因為靈田有多要緊,是讓他們先有個地方把手腳放進去。”
“靈田用得了這麼多人?”
“用不了。”
周巧宜說得很坦白。
“但我讓他們做的事,不是為了靈田,是為了他們,地要翻,雜草要拔,活水源石那邊的引渠要挖,這些事不需要太高的修為,但需要細心,需要一直有事做,細心的人幹完了覺得值,粗心的人幹完了知道自己哪裡沒做好,兩種都比坐在那裡想強。”
周長青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起身往外走。
走到靈田邊沿,他停了一下。
識海種子那頭傳來了什麼,不成句,只是一個輪廓。
宋鶴廷坐在某個地方,面前有文書,那種情緒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整理一件稍有不慎就會出事的東西,每翻一頁都比上一頁更謹慎,焦慮壓在謹慎底下,沒有浮出來,但周長青感知得到,那層底下是緊的。
三十日的時限,已經過了幾日了。
他把靈識收回來,繼續往外走。
殘界的夜比白日更靜,活水源石的微光在遠處一明一滅,族人各自在木屋裡沉默著,有人睡了,有人沒睡,周長青都感知得到,卻什麼都沒有說。
外頭那個時鐘在走,裡頭這邊也在走,只是走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在殘界最外沿坐下來,把根鬚往地底沉了一截,閉目,靜靜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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