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試再試
仙朝調閱專員比預定的時間早到了三日。
沒有提前傳訊,沒有知會,就那樣在清晨出現在青雲門山門外,兩個人,穿著普通的督察使公服,腰間掛著調閱令牌,說話客氣,但眼神不客氣。
守門弟子愣了一下,說掌門還沒有起身,請二位稍候,轉身就要往內堂方向去通報。
大長老從側道走出來。
他不知道是恰好路過,還是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但他走出來的時機太準,準到守門弟子回頭看見他,愣在原地,不知道該繼續往內堂走還是先站著。
大長老沒有看守門弟子,只是走到山門前,對那兩個督察使公服的人拱了拱手。
“兩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本門調閱的文書已備妥,請隨老夫來。”
兩個專員對視了一眼,沒有異議,跟著走了。
守門弟子站在原地,看著大長老的背影往藏閣方向去,站了很久,最終還是轉身往內堂走,去通報掌門。
陳杰瑞聽完,沒有說話。
他坐在案後,把手指搭在案緣上,輕輕敲了一下,停住。
大長老搶先去接了調閱專員。
不等他,不知會他,直接帶人去了藏閣。
那份備妥的文書是大長老備的,不是他備的。
陳杰瑞把這幾件事在心底並排放了一遍,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在那個沉默裡待了很長時間,長到守門弟子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不該進來稟報。
最後陳杰瑞開口,聲音很平。
“知道了,退下。”
守門弟子退出去,把門帶上。
院子裡的老松在晨風裡動了一下,松針落了幾根,在石板上打了個轉,停了。
宋鶴廷在廊下等著,看見守門弟子出來,走過去低聲問了一句,守門弟子把剛才的事說了,宋鶴廷沉默了片刻,往藏閣方向看了一眼。
大長老選邊了。
不是用說的,是用這個動作說的。
他把袖子攏了攏,低下頭,往自己住的那棟樓走,把這件事壓在心底,沒有去找陳杰瑞,也沒有去找大長老。
這種時候,離兩邊都遠一點,才是最穩的。
傳訊符是在第三天傍晚燃的。
周長青感知到那道細小的靈力波動從殘界邊沿穿進來,在他掌心化作一絲暖意,是傳訊符的氣息,是周毅那邊的。
他把掌心合攏,靜靜把那道訊息讀完。
北麓走完了。
訊息說得簡短,是周毅的風格,沒有多餘的字:北麓走了兩日,選了三個備選點,最好的一個在谷腰偏西的位置,背靠一道天然石壁,正面是緩坡,靈脈從石壁底下走過去,探下去有兩條分叉,粗的那條往谷底延伸,細的那條往西側山壁滲,土色深,踩上去沉,沒有人走過的痕跡,周圍五里內沒有感知到修士氣息。
最後一句是周墨加的,字跡潦草,擠在訊息末尾。
“東側那批妖獸昨天往谷口方向移了一段,不知道在追什麼,今天又退回去了,先記著。”
周長青把傳訊符的灰燼捻散,在殘界外沿站了一會兒。
谷腰偏西,背靠石壁,靈脈從底下走,兩條分叉。
他在心底把那個位置過了一遍,把它和殘界這邊的靈脈走向對應起來,想了一陣,覺得可以。
傳訊回去,四個字。
“等我過去。”
他去找了周泰塵。
周泰塵正在臨時木屋裡整理冊子,把這幾日殘界裡的大小事逐條記下來,寫得工整,一件事一行,每行末尾留一點空,預備之後補註。
周長青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把落霞谷的選點情況說了一遍。
周泰塵聽完,放下筆。
“始祖,什麼時候去?”
“今晚。”
周泰塵點了點頭問。
“要帶人?”
“不用,去確認選點,順便把靈脈引進去,一個人的事,帶人反而多目標。”
周泰塵應了,沒有再說別的。
周長青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
“這幾天辛苦了。”
周泰塵愣了一瞬,等他說下去,但他沒有繼續,直接走出去了。
周泰塵低下頭,繼續寫那本冊子,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那個空格沒有補,翻頁,繼續。
夜裡,殘界大部分人已經睡了。
周長青把靈識最後掃了一遍,確認族人無事,走到殘界邊沿,把本體根鬚一絲一絲從地底慢慢收攏——不是全收,是把紮在殘界深處的那幾縷鬆開,留下貼著靈脈走的那條主根,讓它繼續往前延伸,自己帶著靈脈的尾端走。
這個動作做起來比說起來費力得多。
靈脈是活的,有自己的走向,把它的尾端從殘界這邊的土層裡捻出來,像是在黑暗裡摸一根細線,摸到了還不能扯,得順著它的方向把它輕輕帶出來,一點,再一點。
他花了大概半個時辰,把靈脈的尾端帶出了殘界,捏在手裡,像一縷若有若無的暖流,不沉,但感覺得到。
踏出殘界,外頭的夜是另一種靜,有蟲鳴,有風,偶爾遠處山頭有什麼靈獸低低嗥了一聲,然後沉寂。
和殘界那種空洞的靜不一樣,這是有東西活著的靜。
他換了散修的打扮,催動《看不透我》,氣息斂得乾淨,往落霞谷的方向走。
谷腰偏西的那個位置,他在天亮前抵達。
周毅和周墨已經在那裡等著,兩人靠著石壁坐著,周墨抱著手臂打了個盹,周毅坐得筆直,眼睛沒閉,一直盯著緩坡那邊,聽見腳步聲,目光移過來,確認是周長青,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
周墨被動靜驚醒,揉了揉眼,看見周長青。
“始祖,您來了。”
周長青掃了一眼四周,沒有回應這句話,往石壁走了幾步,蹲下來把手按在地面上,神識往地底沉。
土是深褐色的,往下兩尺開始帶潮氣,再往下靈氣漸濃,確實有兩條靈脈分叉,粗的那條是落霞谷本地的三階下品靈脈,往谷底延伸,走向深遠;細的那條沿著石壁底部滲向西側,是支脈。
他把從殘界帶出來的那條二階中品靈脈的尾端從掌心緩緩放出去,沒有讓它和落霞谷本地的靈脈融合,而是貼著石壁底部往更深處引,找到一個獨立的地底空腔,把它的尾端引進去,盤進那個空腔裡,讓它在那裡自行流轉,和地面的三階靈脈平行而不相干。
這條二階中品靈脈從此以後就藏在石壁底下,是秘境的根,是族人在秘境內修煉的靈力來源,外人探不到,也看不見。
他把靈脈尾端在那個空腔裡壓穩,感知它開始緩緩流動,確認不會外洩,才把手掌從地面抬起來。
掌心留了一道淺淺的泥痕。
周長青在那道泥痕上停了一下。
識海種子那頭傳來了什麼,這一次比上次沉。
不是焦慮,是那種做了某個決定之後壓在身上的重量,宋鶴廷在做一件讓他自己也覺得沉的事,情緒裡有一絲決絕,又有一絲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在割捨什麼,割捨了,但割下去的那個地方還在疼。
周長青在心底把這個輪廓辨了一遍。
那種重量的質地,像是在銷燬什麼,不是普通的文書處置,是那種知道銷燬了就再也回不去的東西。
三十日的時限,剩下的不多了。
他把靈識收回來,手掌重新貼回地面,繼續做剛才的事。
“選這裡。”
周毅應了一聲,周墨在旁邊說。
“始祖,秘境入口……”
周長青把掌心重新貼回地面,催動木靈精華,讓一縷本體之力沿著剛才引入的二階靈脈走向,在石壁底部那個空腔的邊緣刻下秘境的座標,深深壓進去,和靈脈錨在一起。
像是在黑暗裡用一根針在石頭上刻字,每一筆都得穩,刻偏了就得重來。
等了一段時間,掌心傳來一絲細微的回應,那個節點亮了一下,很快熄滅,不留任何外顯的痕跡。
他把手掌從地面抬起來。
秘境的入口就這樣落在了落霞谷谷腰偏西,背靠石壁,正面緩坡,外人掃過去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坡,什麼都看不出來。
周長青站起來,拍了拍手。
“往後出入從這裡進,殘界那邊的入口過幾日會自己廢掉,讓族人知道。族人在秘境裡用的是從青城帶來的那條二階中品靈脈,地面修煉則靠落霞谷本地的三階下品,兩條各走各的,互不干擾。”
周墨點頭,隨即想起什麼。
“始祖,東側那批妖獸昨天又動了,往北移了一段,比前天更近了一點。”
周長青沒有立刻回應,往東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還是暮靄,看不清楚,但靈識往那邊探了探,能感知到幾道粗糲的靈力波動,不是修士,是靈獸,聚在一起,方向感模煳,像是被什麼牽著走但又找不到那個東西在哪裡。
“先不去,把人帶過來再說,一個人摸過去,若那邊有什麼複雜的,退路難說。”
周墨乾脆地應了。
周毅則沉默地往東側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目光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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