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命價幾何
通天津的清晨來得比別處早一些。
不是因為日出早,是因為這裡的人早,渡口的船伕在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就開始收繩,茶肆的夥計把頭一天剩下的殘茶倒進路邊的溝裡,驛館的馬在棚子裡打了個響鼻,把最後一點夜的安靜給驚散了。
宋鶴廷在這些聲音裡醒過來。
他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睡著,只記得燈芯燒盡之後他還坐在那裡,袖中那張紙條的稜角硌著掌心,後來天色就亮了。
他把紙條展開,在晨光裡看了最後一遍。
換臉,換路線,右腳落地輕半分,腔調是周家的。
他把紙條摺好,重新放回袖中,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通天津的官道上已經有人在走了,散修、商隊、揹著包袱的普通人,各走各的,誰也不看誰。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把昨夜壓在心底的那件事重新翻出來,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傳訊給陳杰瑞,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但傳訊過去說什麼?說他在通天津的墟市裡找到了一個右腳輕半分、腔調像周家人的換臉散修?
這條線太細,說出去不夠分量,陳杰瑞會問:人在哪裡,查清楚了嗎,周家藏在哪裡?
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他沒有辦法把一條線頭當成一條完整的線端上去。
宋鶴廷把這個念頭在心底壓了壓,走回桌邊,攤開一張空白的傳訊符,提筆,寫了幾個字。
“通天津一帶查訪,暫無周家蹤跡,繼續留守,有訊息即報。”
他把傳訊符摺好,催動靈力,符紙燃成一道細小的光,往青雲門方向飛去。
他看著那道光消失在晨光裡,收回視線,在心底對自己說,等他把那個換臉的人查清楚,等他摸到周家真正藏在哪裡,到那時候再說,一次說個清楚。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驛館斜對面的茶樓二層,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穿普通灰袍的修士,手裡端著茶杯,眼睛卻沒有看茶,一直看著驛館二樓那扇窗。
他看見那道細小的光從窗縫裡飛出去,沒有動,只是把茶杯放下,從袖中取出一張薄薄的記錄符,在上面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茶樓裡的聲音還在,嘈嘈雜雜,各說各的。
“你們聽說了嗎,亂流海那邊,仙朝派了一位元嬰期的老祖過去,說是要正面壓住那個魔族。”
說話的是個身形壯碩的散修,聲音壓得不算低,旁邊幾桌的人都聽得見。
“後來呢?”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後來……”
那個散修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繼續說,最終還是說了,聲音低了一些。
“後來那位元嬰老祖沒有回來。”
茶樓裡靜了一瞬。
“沒有回來是什麼意思,戰死了?”
“不只是戰死。”
那個散修把茶杯握緊了一些,聲音壓到幾乎只有周圍幾桌能聽見。
“我有個兄弟在渡口附近跑腿,親眼看見的,那個魔族把元嬰老祖的神魂吃了,吃完之後身上的氣息重了一截,比之前更重,我那兄弟說,那種氣息他一輩子沒有感知過,壓得人喘不過氣,跑了十幾裡才敢停下來。”
沒有人說話了。
那種沉默不是不信,是信了,信了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
片刻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那仙朝怎麼辦,元嬰都壓不住,難道要讓那個東西就這樣……”
“聽說仙朝那邊已經在動了,這回不是元嬰,是化神。”
說話的換了個人,聲音更低,像是連說出這兩個字都覺得要壓著。
“化神老祖親自出手,百年內頭一遭。”
茶樓裡又靜了一下,這次靜得更長。
化神,那是這片天地裡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境界,百年內沒有人見過化神老祖出手,這個名字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分量。
那個穿灰袍的修士在靠窗的位置坐著,把這些話都聽進去了,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把茶杯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視線重新落回驛館那扇已經關上的窗。
他在心底把今早看見的那道細小的光,和剛才聽見的這些話,各自放在不同的位置,沒有讓它們混在一起。
那道光是宋鶴廷發出去的傳訊符。
發往哪裡,他知道。
裡面寫了什麼,他等著去查。
他把茶杯放下,起身,往樓梯方向走,腳步不快,像是一個喝完茶準備離開的普通客人。
沒有人注意到他。
落霞谷的清晨比通天津冷得多。
山裡的霧在日出前最濃,從谷底往上漫,把谷腰那片緩坡泡在裡頭,五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腳下的土踩上去是實的,告訴人這裡還站得住。
周毅在霧裡坐了一夜。
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東側那批妖獸昨夜又動了,動靜比前幾天大,他把靈識往那邊探了幾次,摸不清楚,只知道那批妖獸沒有往這邊來,是往更深的谷裡去的,方向很固定,像是在找什麼。
周墨在他旁邊睡著了,背靠著石壁,頭垂下來,唿吸很穩。
天色開始往灰裡走的時候,周毅把周墨推醒。
“起來,去查東側。”
周墨揉了揉眼,站起來,沒有廢話,跟著走。
兩人催動《看不透我》,氣息斂盡,沿著谷壁往東側摸過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過再落,不讓腳下的碎石發出聲音。
東側的妖獸比他們想像的多。
不是一兩隻,是一群,大大小小,種類雜,有在地上走的,有在樹梢蹲著的,還有幾隻把頭埋在土裡往下拱,把地面拱出一道一道的溝。
周墨蹲在一塊大石後面,往那邊看了很久,轉過頭,在周毅耳邊壓低聲音說。
“它們不是在找獵物。”
周毅沒有說話,只是看。
那些妖獸的動作確實不像在獵食,沒有追逐,沒有鎖定目標,就是聚在那一片,各自動著,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那裡,離不開,但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周墨把靈識往那片聚集的中心探了探,探到一半,停住了。
那個位置的地底,有一股極細極淡的靈氣在往上滲,不是靈脈,是那種積了很長時間、積到某個臨界點開始往外溢的那種,像一壺水燒得太滿,從壺蓋縫裡漏出來的蒸汽。
他把靈識收回來,在周毅耳邊說了一個字。
“靈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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