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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茶樹是在入夜之後落定的。

周巧宜讓人把靈木筐抬到靈田東側靠石壁的位置,那塊地她提前三日就開始養,引水氣,鬆土層,讓土把自己先暖起來,等那棵樹進來。

筐放定之後,她把裹著根球的布料一層一層拆開,動作慢,像在拆一件放了很久的舊物,怕拆快了什麼東西就散了。

根球帶著一大塊原土,土色是深的,比殘界任何一塊地的顏色都要深,是幾百年地底靈氣滋養出來的顏色,沉在裡面,不外放。

周巧宜把根球輕輕放進挖好的坑裡,讓它和殘界的土第一次接觸。

沒有聲音。

靈茶樹的枝條在這個時候微微顫了一下,不是被人動了,是它自己感知到腳下的土,在判斷這個地方。

周巧宜蹲在旁邊,把靈識輕輕貼在根球外側,不去探,只是陪著。

片刻之後,根系的末端開始往新土裡伸。

極慢,細根一絲一絲地往外走,試探,確認,再往深一分。

周巧宜看著那些細根一點一點地消失進殘界的土裡,沒有說話。

她在靈植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見過很多靈植移栽,活得好的那些,都是這樣的,不急,自己找方向,不需要人推。

她站起來,把周圍的土往根球邊緣輕輕壓實,讓它站穩,然後退開兩步。

跟來的幾個族人裡,周墨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問。

“巧宜祖,它能活嗎?”

周巧宜頭也沒回。

“在找路,別吵。”

周墨把嘴閉上了。

周弘屏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那棵樹在夜色裡的輪廓,低聲說了一句。

“在地底等了那麼久,出來了,又換了個地方。”

沒有人接這句話。

周巧宜轉身,對幾個族人說:

“今晚不要靠近,讓它自己認路。”

幾個人退開,夜風從殘界邊沿吹進來,掠過靈茶樹的葉片,葉面上的光澤在夜裡沉著,像把白天的光都收進去了,現在慢慢往外透。

先天大陣是在後半夜展開的。

沒有任何聲響,也沒有靈壓波動,只是某個時刻,殘界地底的走向悄悄變了一分。

周長青感知到那個變化的時候,正把根鬚末端貼在界心邊緣靜坐。

那個變化不是衝擊,是那種水找到了新的走向之後,整條水路跟著調整的感覺,輕,但清楚。

先天大陣沿著靈茶樹的根系往外延伸,不是往上鋪,是往地底走,順著殘界地底的紋理找自己的邊界,一寸一寸地往外量,像在丈量這片地有多大,它能管多遠。

周長青把靈識往殘界四面散開,追著那個延伸的走向感知。

大陣的邊界在殘界外沿停住了。

停得很準,不多不少,把整個殘界剛好罩進去,像是那棵樹在地底待了幾百年,早就把一片地應當多大算清楚了,到了新地方,把這裡量一遍,重新劃定。

周長青收回靈識,沉默了片刻。

三階以下可進,三階以上靈力受壓,這個規矩進了殘界之後沒有變,跟著大陣一起在這裡落定了。

往後殘界對外的那道口子,外頭若有三階以上的東西強行往裡闖,進來了靈力也會受壓,這比他自己佈的任何一道陣都要省力,因為那個壓制不是人為的,是從那棵樹的根系裡長出來的,沒有辦法破解,只能繞。

他往界心的方向輸了一絲木靈精華,告訴它今晚殘界的地底有了新的東西。

界心沉默著,沒有回應。

但那道根鬚末端貼著的地方,比昨日稍微鬆了一點點,像一塊放了很久的舊鐵,今日的溫度比昨日高了半分,還沒有化,但不一樣了。

周鈺是第一個察覺到的。

他傷及肺腑,修煉停滯了快兩個月,每日靈力迴轉的時候,那道卡在胸口的地方就像一塊鏽住的鎖,怎麼推都推不動,推久了只剩一種鈍的疲憊。

那天後半夜,他照例盤膝靜坐,把靈力往那道鎖的方向輸,沒有抱希望,只是習慣了每日這樣坐著。

然後那道鎖動了。

不是開了,只是動了,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頭輕輕撥了一下,那個鏽住的地方鬆了極細的一絲縫,靈力順著那條縫往裡滲,比平時多進去一分。

周鈺睜開眼,坐在黑暗裡,沒有動。

他怕動了那條縫又合回去。

等了很久,那條縫還在,靈力還在往裡走,慢,但沒有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靈脈隱隱透出一點光,比昨日亮了一絲。

他把那口氣慢慢唿出去,沒有說話。

天亮的時候,周楚文過來看他,見他神情不一樣,問了一句。

“動了一下。”

周楚文聽懂了,低頭看了他的手背,沉默片刻。

“好。”

就這一個字,轉身出去了。

周巧宜在靈田那邊,靈識貼在土層感知靈氣的走向,比昨日濃了,幅度不大,但在往上走。

她在心裡把這個速度估了一遍,按這個走向,半個月之後靈氣濃度應當能到一個讓族人修煉不再停滯的程度,不是豐厚,只是夠用,但夠用就夠了。

她站起來,把手上的泥拍了拍,往周長青的方向走,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靈茶樹旁邊,手掌貼在根球外側,眼睛閉著。

她在旁邊站了片刻,沒有打擾,等他睜眼。

周長青睜開眼,往她看了一眼。

這時周巧宜說道。

“靈氣在走,半個月。”

周長青點頭。

周巧宜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住,回頭補了一句。

“那棵樹認路了,根系往東伸了三寸,土接上了。”

周長青往靈茶樹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周巧宜也沒有等他說話,轉身回靈田去了。

周長青把手掌從根球外側收回來,往界心的方向沉下去。

他把木靈精華從靈茶樹的根系末端緩緩汲取,不多,只取了極細的一絲,讓它順著自己的根鬚走向,一點一點地往界心邊緣那道縫裡送。

不急。

界心沉睡了極長的時間,它不需要他急,急了反而壞事,就像移栽靈植不能強行催根,得讓它自己來。

木靈精華貼著那道縫的邊沿往裡滲,每往裡一分都要停一停,讓界心感知到這個東西是什麼,確認它不是衝著破開那道縫來的,只是來補的。

界心傳回一個極微弱的回應。

比上一次清晰了一點,不多,只是從幾乎感知不到,變成了模煳可辨。

像一個沉睡太久的東西,感知到腳邊有人在,沒有睜眼,但唿吸調整了一下。

周長青把那一絲木靈精華停在那裡,沒有繼續推。

今日到這裡就夠了。

他把根鬚收回來,往識海種子的方向輕輕貼了一下。

通天津驛館的訊息是在午後到的。

宋鶴廷坐在靠牆的位置,把那封信看了兩遍。

探子說,橫斷山脈北麓落霞嶺那片谷地,去了,什麼都沒有。

一片普通山坡,幾塊石頭,谷地裡的霧散了,地底靈脈走向正常,沒有任何靈植出世的痕跡,地面有一塊土是翻過的,像是有人挖過什麼,但挖的是什麼挖走了什麼,什麼都看不出來。

那股茶氣也沒了。

宋鶴廷把信折起來,放在桌上,手指壓著那個折角,沒有動。

他在心裡把幾個說法都過了一遍。

一種可能是靈植本來就沒有,謠言而已。

一種可能是靈植出世了但被人搶先拿走了,那塊翻過的土是證據,但拿走的人是誰,往哪裡去了,一點線索都沒有。

他把第二種可能壓著看了很久。

翻過的土。

那塊土是被人填回去的,填得很平,不是隨手蓋的,是刻意抹掉痕跡的,刻意到讓人看不出來原本那裡有一個深坑。

能做到這個的人,不是普通散修。

他把這個判斷和手裡另一條線頭並排放,換了臉的散修,右腳比左腳輕半分,腔調是周家的,走的是往橫斷山脈方向的官道。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方向對得上。

但他沒有辦法確認。

拿這個去見陳杰瑞,不夠。

宋鶴廷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他這段時間壓著不報,本來是想把線頭查清楚,把靈植的位置確認,再把兩件事捆在一起交給陳杰瑞,換一個完整的人情。

現在靈植不見了,線頭也斷了,他手裡剩下的只有一份沒有辦法對得上任何事的懷疑。

他把這個處境在心底翻了一遍,感覺到一種說不清楚的涼。

不是怕,只是那種以為攥著什麼,攤開手之後發現手心是空的感覺。

識海深處,那粒種子安靜地待著,沒有動。

它不需要動。

宋鶴廷自己已經在往那個方向走了,他壓著的每一條訊息,他發出去的每一封假訊符,他讓探子走的每一條路,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進去的。

種子只是在旁邊看著。

茶水涼了,宋鶴廷沒有喝完,起身,把那封信塞進袖中,往驛館外走去。

街道上薄陽還在,腳步聲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沉,帶著一個人在想事情的重量。

他決定今晚再等一等。

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習慣了,每次拿不準的時候,先等一等。

但這一次,等來的可能不是答案。

殘界裡,夜色落下來的時候,周弘屏一個人坐在靈茶樹不遠的地方,把琴擱在膝蓋上,手指搭在弦上,沒有彈,只是坐著。

靈茶樹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動了一下,發出那種帶著沉的聲響。

周弘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琴,把手指放輕,撥了一根弦。

聲音極輕,在殘界的夜裡走出去很遠,然後散了。

地底三丈,那個古老的心跳感知到了那個聲音。

節奏快了不到半拍。

然後又快了一下。

兩下,間隔極短,然後停了很久,比上次停的時間更長,像是在聽,等那個聲音完全散盡之後,才慢慢恢復原來的節奏。

周弘屏不知道,他只是繼續撥絃,一根一根,曲子沒有名字,是他自己順著心裡的走向彈出來的。

周冠宏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聽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這曲子,沒有名字?”

周弘屏手指沒停。

“沒想好。”

周冠宏想了一下。

“《認路》如何,今晚那棵樹在認路,你也在。”

周弘屏停了一下,側頭看他,然後把手指重新搭上弦,繼續彈,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周冠宏就當他答應了,靠著石壁坐著,把膝蓋抱起來,聽著那個聲音在殘界的夜裡一點一點地散開去。

周長青在殘界另一側感知到了地底那兩下加速。

他靈識往地底三丈的方向輕輕貼了一下。

那個心跳已經恢復了原來的節奏,沉,慢,像從來沒有動過。

但它動過。

周長青把靈識收回來,看了看周弘屏的方向,沒有過去。

琴聲在殘界的夜裡繼續走,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有人在黑暗裡點了一盞燈,不是為了讓人看見,只是點著。

地底那個東西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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