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津驛館的茶水從清晨燙到午後，換了三壺還是沒人喝完。

驛館堂中坐著七八個等路引的散修，各自靠著柱子或趴在桌上打盹，窗外街道曬著薄陽，偶爾有腳步聲踏過石板，又遠去。

宋鶴廷坐在靠牆的位置，茶盞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沒有喝。

斜對面茶樓二層隱約傳來說話聲，壓得不高，但驛館堂中人少，聽得清楚。

是幾個散修在議論。

“化神老祖出手了，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了，說是在海面上轟出去一掌，連海水都掀了三丈高。”

“那魔族呢，死了？”

“哪有那麼容易，那東西命硬得很，聽說是壓回去了，但沒死透，兩邊僵著。”

又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幾分不確定：

“我聽的說法不一樣，說是黑霧缺了一角，靠近海岸線那邊散了一片，像是從裡頭被扯開了個口子。”

“你那個訊息從哪來的？”

“過路商隊說的，他們親眼看見的。”

幾個人一時說不下去，各自把幾個說法掂量了一遍，沒人能確認哪個是真的。

沉默了片刻，有人換了個話頭：

“魔族的事離咱們還遠，我倒是聽說了個近的——橫斷山脈北麓，最近妖獸聚得邪乎。”

“哪一帶？”

“落霞嶺再往裡，那片三不管的谷地，原本連二階妖獸都少見的地方，這回湧進去的妖獸種類雜得很，二階三階都有，據說最外圍還有四階的身影。”

“四階？”有人壓低聲音，“那塊地方有什麼？”

“說法不一，有人說是地底靈脈異動，有人說是哪個老修士的遺寶快破土了，還有一個採藥人說他在谷口聞到一股茶氣，說是從地底漫上來的，沉得很，不像是普通靈草。”

“茶氣？”

“他說那個味道他這輩子沒聞過，不是新的，是積了很久很久的那種。”

說完就沒再說了。

茶樓裡靜了一下。

“那個採藥人後來呢？”

“沒再出現過。”

幾個人沉默了片刻，各自盤算著什麼，有人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有人把眼神往別處移，都不再說話了。

宋鶴廷把手攏進袖中，指腹慢慢摩挲著袖縫。

橫斷山脈北麓。

那個方向，和通天津老眼線盯到的那個換了臉的散修，走的是同一條官道。

他在心裡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了一眼，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把它們並排放著。

也許沒有關聯。

也許有。

他把茶盞放回桌上，決定今日再等一等。

斜對面茶樓二層，那個壓著帽沿的灰布修士拇指輕輕擦過記錄符符面，沒有動作，像是睡著了一樣。

落霞谷東側的天，那天早上亮得比往常晚。

霧從山谷裡漫出來，漫得很厚，腳踩下去像踩在棉絮上，四周什麼都看不清，只能聽見偶爾有樹枝在霧裡悶響一聲，然後歸於寂靜。

周毅蹲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面，沒有動。

他在這個位置蹲了將近一個時辰了，膝蓋沁著地上的涼氣，嵴背是直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三十步外那片霧最厚的地方。

那片地方地面微微隆起，像什麼東西從下面頂著往上撐，前幾日還沒有這個弧度，昨夜後半夜開始慢慢起來的，現在已經能清楚看見那個弧線比周圍地面高出半掌。

周墨縮在他旁邊，把自己塞進兩塊石頭中間的縫隙裡，小聲說：

“又高了。”

周毅沒有說話。

地面確實又高了一些。

妖獸是昨夜後半夜開始散的。

不是一下子全跑，是那種感覺不對勁之後慢慢往後退，靠最近的幾頭先動，退了兩步，停下來，低頭嗅地，然後繼續退。

周毅昨日靈識往外掃的時候，感知到外圍有兩道靈力波動極為粗礪沉重，判斷是四階，但那兩道波動在最外圍轉了一圈之後也退了，沒有強行靠近，退得比三階妖獸還要果斷。

周墨當時小聲嘀咕了一句“連四階都不敢進”，被周毅無視了。

四階退了，但三階以下的還在。

大陣把四階以上的天敵都壓在外頭，反而讓低階妖獸少了顧慮，從昨夜到現在，陸陸續續有二階的東西往靈茶樹方向靠，兩個人輪流趕，趕走一頭過一會兒又來一頭，像趕不完的蒼蠅。

周毅已經出劍十一次了。

沒有一次用全力，都是逼退，不殺，怕血腥氣把更多的東西引過來。

但越來越難控制了。

就在周墨剛把一頭試圖從側面繞進來的二階石甲獸逼退，轉身的瞬間，周毅靈識勐地一緊。

右側灌木叢裡有動靜，不是一頭，是三頭同時往這邊逼近，氣息壓著不外放，像是在合圍。

周毅長劍出鞘，劍氣拉開，準備應對。

然後風動了。

不是自然的風，是某種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從他靈識覆蓋範圍的邊緣掠進來，輕得幾乎感知不到，落點在他和周墨之間的位置，然後停住了。

周長青站在那裡。

玄袍，烏髮垂著，眼睛往右側灌木叢的方向掃了一眼。

右側那三頭東西的氣息在那一眼之後，停了。

不是被嚇退，是那種面對某個層次的存在時，本能讓牠們僵住了，動不了。

周長青右手抬起，掌心朝上。

桃花瓣從袖中無聲漫出，不多，只有十幾片，在他掌心上方懸停了一息，然後往三個方向分散出去，每一片的飛行軌跡都是平的，不快，像被人用手推出去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

然後是悶響。

三聲，間隔不到半息，每一聲都悶在灌木叢裡，沒有破空的聲音，沒有掙扎，就那樣靜了。

周墨轉頭看了看灌木叢的方向，又轉回來，把到嘴邊的話壓下去了。

周長青收回手，往四面靈識掃了一圈，東側三十丈內還有零散的幾道氣息在外圍晃，他把靈識往那幾個方向各延伸了一絲，輕輕一壓。

那幾道氣息陸續往後退，退出感知範圍，沒有再靠近。

周毅把長劍收回去，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