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萬物皆器
煉器入門秘要,薄薄一本。
周長青在識海里把它展開,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天地萬物皆可為器,關鍵在於煉器者的心。”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前世的那些故事裡,煉器師要山珍海味般的材料,神鐵玄金,天外隕石,各種聽都沒聽過的靈材,動不動就是萬年難遇的東西。
這本入門秘要噼頭第一句就說天地萬物皆可為器,倒是讓他意外了一下。
接著是煉器分三個層次。
第一層是識材:認識材料的靈性與走向,不同的材料有不同的脾性,強行融合只會兩敗俱傷。
第二層是引靈:把靈力以特定的方式灌注進去,讓材料的靈性被啟用。
第三層是定形:在靈性被啟用的瞬間,以神識固定器物的形態與功能。
三個層次,每個層次都有具體的修習方法。
周長青把這三個層次在心裡過了一遍,識材,引靈,定形。
說起來簡單,但他知道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識材要對天地萬物有足夠的認知,引靈要靈力控制到極精細的地步,定形要神識強大且穩定。
他往識海深處看了一眼,翻到識材那一章,開始細讀。
祖地外圍,三個孩子還在修煉。
周虛懷坐著,周篤行站著,周任逍今天破天荒也坐著,但他坐的方式跟兩個哥哥不一樣,是盤腿往地上一攤,腰背挺得倒是直,但整個人透著一股‘我坐著但我的心已經跑出去了’的氣息。
周虛懷閉著眼,靈力在體內走,走得很輕,輕到幾乎感知不到,但就是在走,像是水流在極深的地底滲透,悄悄的,不急。
有時候他覺得靈力走到某個地方,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地往這邊看了一眼。
他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問過始祖,始祖沉默了一下,說‘知道了就先記著,不用管它’。
他就先記著了。
周篤行站著,靈力走得比大哥更慢,但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地底下打樁,他喜歡這種感覺,腳踩在地上,靈力往下滲而地底的土把那些靈力接住,給他一種說不清楚的踏實感。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的泥土,那片土今天比昨天更深,顏色更深,水分更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滋養過的。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上。
土是涼的,帶著祖地特有的那種稠密靈氣,從掌心一點一點往手臂裡走,周篤行就這樣蹲著,沒有動,讓那股涼意慢慢漫上來。
“二哥,你又摸土了。”
周任逍睜開眼,往他那邊瞟了一下。
“嗯。”
“你每天都要摸一下才算修煉完?”
“嗯。”
周任逍想說什麼,最後也沒說,重新閉上眼,嘴角那一絲弧度沒有散,像是覺得這件事挺有意思的。
周虛懷在旁邊沒有睜眼。
“三弟修煉完了?”
“沒有,我只是覺得二哥很好笑。”
“那就閉眼繼續。”
周任逍閉上眼,認真了片刻,又悄悄睜開一道縫,看了一眼周篤行還貼在地上的那隻手,又閉上了。
議事廳那邊,周墨正趴在桌上,手邊攤著三張符紙,筆尖懸在半空,懸了很長時間沒有落下去。
“你要不要畫?”
周毅從旁邊走過,掃了他一眼。
“在想。”
“想多久了?”
“一炷香。”
周毅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那本週長青讓他今天讀完的劍修秘要,翻開沒再說話。
周墨繼續懸著筆尖,再懸了半炷香,把筆收回來,往椅背上一靠,兩手環在胸前。
“哥,你說始祖叫我們研讀這些入門秘要,是真的覺得我們要轉修,還是讓我們開眼界?”
周毅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都有。”
“那劍修秘要你覺得有沒有讓你的劍修更進一步?”
“沒有。”
“那怎麼算開眼界?”
“知道別人怎麼用劍,知道你的符怎麼配合別人的劍,”
“不是讓你改修劍,是讓你知道怎麼跟劍修打配合。”
周墨想了一下。
“那倒是。”
他重新提起筆,這次落下去了,在符紙上走出一條線,線走到一半停住,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劍修秘要,眉頭動了一下,又把那條線往前延了三分。
“哥你看這個符紋的走向!”
“我在看書。”
“你就看一眼。”
周毅抬起頭,看了一眼符紙。
“引線偏了。”
“哪裡偏了?”
“左側。”
周墨把符紙轉了個方向。
“這樣?”
“對。”
“你明明說在看書。”
“我看完了。”
周墨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劍修秘要,確認周毅只翻了三頁,沒說話,把符紙重新鋪好繼續畫。
周長青把識材那一章讀完,出了識海,在本體旁邊坐了一會兒。
識材說的是要感知材料的靈性,每種材料都有自己的‘走向’,木系的材料偏柔,金系的偏韌,火系的偏衝,水系的偏滲。
他往祖地四周看了一圈。
這裡最多的就是木系材料,桃花樹的枝椏、靈田裡的靈植根系、地底那條靈脈帶起來的各種靈草,全都是木系偏柔的走向,跟他的本體血脈最親。
他伸出一根細根鬚,往地底探了探,感知了一下靈脈那邊的走向。
靈脈是活的,有自己的流速,有自己的脾性,這條從落霞谷引進來的靈脈走向偏穩,紮在地底不動搖,就是那種厚實的感覺。
周長青收回根鬚,在心裡記下來。
煉器的材料,不一定要天珍地寶,就地取材也可以,重要的是材料的靈性跟煉出來的法器要相合,不合的兩樣東西強行融在一起,只會彼此牴觸,最後什麼都不是。
他想起族人的情況。
周毅劍修,劍要有韌,最好帶一分銳;周墨符師,符筆要靈,最好帶一分活。
周宇心蠱修,不需要武器,但可以煉一個儲蟲的器。
周弘屏音修,琴已經有了,但護身的器還缺一個。
周冠宏儒修,書劍皆可,但浩然正氣書始終是外物,或許可以煉一個養氣的器……
他在心裡把族人一個一個過了一遍,對應每個人的路子想適合的材料。
想到最後,停在周泰塵那裡。
大氣運者,弦繃著,差一個契機。
他的器,不該是武器,應該是某種能引動氣運的東西,讓那根弦找到撥動它的手。
但這個太難,現在的他還不到那個程度。
周長青把這個念頭先擱下,起身往祖地深處走,打算親自探一遍,看看哪裡的材料適合做初階法器。
子時,地底那根細絲準時往上爬。
比以前快了不少,像是真的熟悉了這條路。
周長青坐下,往下輸了一絲木靈精華,那根細絲接住,含了一會兒,沒有急著消化,在靈識邊緣停著。
『父父今天去哪了?』
語氣裡帶著一點點理所當然的詢問,像是覺得周長青去哪裡都應該跟祂說一聲。
周長青嗯了一聲。
“找材料。”
『材料?』
“煉器用的,就是把一樣東西,變成另一樣更有用的東西。”
細絲在那裡靜了一下。
『像什麼?』
“像一根木頭,煉完之後,可以變成一把能保護人的東西。”
『保護人?』
“嗯,不讓人受傷。”
細絲抖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概念,過了很長時間才傳來下一句。
『父父在做這個?』
“在學,還沒做出來。”
『那父父什麼時候做出來?』
周長青沉默了一下。
“說不準,快的話這個月,慢的話更久。”
細絲沉默了很久,最後傳來一句帶著某種說不清楚認真感的話。
『那父父加油。』
周長青在那裡坐著,沒有說話。
那五個字說得很笨,笨得讓人說不出話,但說出來的方式讓他知道那是真心的。
他往下輸了一絲木靈精華,今天多給了一點。
地底把靈力含住,消化得很慢,很仔細,像是把這一絲靈力好好記住了,才讓它散開。
然後細絲縮回去,心跳歸於那個極低的頻率,沉下去了。
周長青收回木靈精華,在本體旁邊又坐了一會兒。
落霞巔的夜裡,靈氣比白日更沉,桃花樹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動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安靜。
他站起身,往祖地出口走。
明天,開始找材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