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世界觀總說明、
伏羲道一被封神之後,金身緩緩落於一片雲海之上。
四周霞光萬丈,仙氣繚繞。
腳下是白玉鋪成的長階,遠方殿宇層層疊疊,如山如海,巍峨得近乎沒有盡頭。
他抬起頭。
最高處,一塊古老匾額高懸──『封神閣』。
伏羲道一微微挑眉。
「原來如此……」他低聲笑了笑,「這裡便是封神閣啊。」
見多識廣如他,自然一眼便明白這是什麼地方。
歷代封神者與被封神者的最終歸宿,真正的神之居所。
只是伏羲道一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照理來說,不該這麼快。
像自己這種魔族與大黑佛母那種存在,甚至五襄神皇這類妖族。
即便封神,也該先經過漫長淨化,洗去妖魔之氣,才有資格真正踏入此地。
可如今,他卻直接來了。
「呵……還真是破格待遇。」
正當他思索時。
不遠處忽然傳來聲音。
「咿咻──!」兩名身披白甲的神兵正踩著雲梯,在大門旁掛著一副木製對聯。
伏羲道一本就對道學極有興趣。
於是雙手附後,靜靜站著看。
片刻後,對聯終於掛好。
伏羲道一抬眼一看。
下一瞬,還真沒差點笑出聲。
「噗……這什麼?天庭居然也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他眼中滿是戲嚯,「對聯不講對仗?誰寫的?也太荒唐了吧。」
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畢竟以他的學識,這種東西一眼就看得出問題。
可就在此時。
他注意到下方一行小字。
──封神榜榜首『於真』賜。
伏羲道一整個人僵住。
「……於真?」
笑意瞬間消失,眼神也徹底變了。
於真不可能來過天庭。
那麼唯一的可能便是:「道」允許這副對聯掛在這裡……允許這副「不完美」的對聯堂堂正正懸於封神閣前。
伏羲道一緩緩抬頭,看向那副字。
上聯:緣起緣滅,只此一念。
下聯:念起念絕,也不過一緣。
「……」
伏羲道一沉默了。
整個人像是忽然被什麼擊中。
緣起…緣滅…只此一念……
他的瞳孔微微顫抖。
那一瞬間數千年前的記憶,毫無預警地撕裂而來。
───────────────
風雪夜,破舊草屋。
屋內冷得像冰窖。
幼年的他縮在角落,渾身顫抖。
母親將最後半碗稀粥推到他面前。
「吃吧……」女人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小小的伏羲道一拼命搖頭,「娘不吃嗎?」
女人只是笑,笑得很溫柔,「娘吃過了。」
可他知道,那是騙人的。
外頭連年兵荒馬亂。
旱災、飢荒、徵糧……朝廷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最後那點糧全給了他。
而他的父母被活活餓死。
伏羲道一閉上雙眼。
哪怕過了數千年,那一幕依舊清晰得可怕。
那種無能為力、那種眼睜睜看著摯愛死去的絕望……從未消失!
然後另一段記憶浮現。
病榻前。
女人的手冰冷得像雪。
他緊緊握著,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生命流逝。
「別哭……」女人虛弱地笑著。
而他卻連一句「我能救妳」都說不出口。
那一刻,某個念頭徹底紮根。
──如果人不會死呢?
──如果沒有老病死呢?
──如果所有人都能長生呢?
──那不就是極樂世界嗎?
伏羲道一勐然睜眼。
當年的自己是如此篤定。
如此純粹,也如此天真!
於是他開始鑽研了……
研究天地、研究法則、研究所謂的『道』。
日以繼夜、廢寢忘食……
最終他建立了修真。
那一天他站在人群中央,眼裡滿是光。
張開雙手,大聲說道:
「這天下將成為極樂世界!沒有老!沒有病!沒有死!所有人都能永遠活下去!」
村民歡唿、弟子跪拜。
所有人都相信他。
那時的他也真的相信。
直到……
腦海裡的畫面瞬間驟變。
火海…
慘叫…
血…
遍地都是血。
「師父!!救命!!」
伏羲道一勐然轉頭,自己的弟子倒在火海里,半截身體被橫樑壓爛,血流滿地。
「撐著!!為師來了!!」
他瘋了一樣衝過去。
可下一秒……
轟!!
官兵衝了進來。
刀光亂斬、鮮血飛濺。
「魔教該死!!」
伏羲道一站在原地,整個世界像是徹底崩塌。
哪怕伏羲道一始終不曾放棄。
一次又一次招收弟子,將伏羲道教延續下去。
從年輕看到中年,再從中年看到白髮。
一代又一代。
來了,又走了。
有人資質平庸,有人半途而廢,也有人終其一生,連修真的門檻都未真正跨過。
伏羲道一始終在等。
等那個真正能理解一切的人。
等那個能與自己站在同一高度,看透天地法則與生死真理的存在。
可這樣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直到有一天……
「老師!」
伏羲道一微微抬眼。
只見一名年輕弟子快步跑來。
那少年穿著伏羲道袍,卻坦胸露腹,衣襟隨意敞開,毫無半點規矩可言。
伏羲道一眉頭當場皺起。
「風九天。」伏羲道一語氣裡已透著幾分不悅,「身為道門弟子,如此衣冠不整,成何體統?」
風九天卻只是嘿嘿一笑,毫不在意,「老師!弟子有一事始終想不明白!」
伏羲道一冷冷看著他,「說。」
風九天撓了撓頭,語氣卻意外認真。
「弟子一直在想……所謂『緣』,若生老病死本就是緣,那我們為何還要逆天而行?」
伏羲道一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嗤笑一聲,「你又怎知生老病死便是絕對的緣?」
風九天一愣。
伏羲道一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遠方雲海,「又或者……你憑什麼認定,修真便是違背天道?」
風九天怔了怔,還是忍不住開口:「可若不是違背天道,人類壽命為何如此短暫?弟子聽聞上古時代,人可活千年,甚至萬年……如今卻不過區區百載。」
伏羲道一沉默片刻,隨後緩緩開口:「風九天!正因世間紛擾、貪嗔痴妄、慾念橫流,人類才親手遺失了那份本該屬於自己的永生之門,永生……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
風九天睜大雙眼。
伏羲道一又淡淡道:「至少,為師是如此相信。」
風九天沉默了好一會兒,隨後忽然抬頭,問出一句讓伏羲道一都微微一怔的話,「那如果……最後真的只剩我一個人永生了呢?」
風聲掠過,整片道場忽然安靜了下來。
「若真如此……」一道少年聲音忽然插了進來,「那確實很難受吧?」
伏羲道一眉頭一皺,轉頭看去。
另一名少年正站在風九天身旁。
神情沉穩,眉宇間透著遠超年齡的冷靜與聰慧。
風天界!是風九天的親弟弟。
與兄長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不同,風天界自幼便沉穩異常,喜歡讀史,也擅長觀天地永珍推演事理。
伏羲道一向來知道,這孩子的腦袋很好,只是此刻,他還是面露不悅。
「難受?」伏羲道一冷冷看著他,「哼!為師想創造的世界,是眾生皆不老、不病、不死的世界。既是如此,又何來難受?」
風九天撓了撓頭,小聲道:「老師,可若只有自己永生,身邊的人全都走了,那不是很孤單嗎……」
伏羲道一眉頭更沉,「所以才要讓所有人一起永生!」
風九天頓時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可風天界卻仍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老師……若真如此,天下早晚會被修真者所淹沒。」
伏羲道一目光一凝。
風天界抬頭,語氣平靜卻異常清晰:
「萬物有盛便有衰。王朝如此,宗門如此,天地亦如此。若人人皆不死,眾生只會無限繁衍,天下資源終將枯竭。」
「天道若真存在……」天界頓了頓,「必然會採取某種反制。」
空氣瞬間安靜。
下一瞬──
轟!
恐怖威壓驟然壓下。
風九天當場臉色發白。
伏羲道一眼中滿是不悅,「胡扯!」
聲音如雷。
「你們年紀輕輕哪懂得了什麼天道?!」他一步踏前,衣袍翻飛,「所謂命本就是『人一叩』!終究是人向蒼天叩問,必須要對蒼天虔誠,豈能胡亂猜疑?」
他冷冷盯著風天界,「你既學伏羲道,卻說出這等大逆不道之言?簡直愧對伏羲之名!」
風天界沉默不語。
風九天也難得沒再嬉皮笑臉。
可很多年後。
伏羲道一才終於明白錯的人始終是自己。
風天界所說的一切,全都對了。
天地確實存在反制,那便是封神。
而那看似吊兒郎當、不守規矩的風九天。
則走上了另一條路。
學道初成後,兄弟二人便離開伏羲道場。
不求權勢,不戀名利,只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四處行走。
像遊俠一般。
救人、濟世、平亂。
尤其風九天,胸襟廣闊得近乎荒唐。
不論貧富貴賤、不論正邪善惡,甚至連山賊盜寇,都曾被他的坦蕩與仁厚所折服。
那時的伏羲道一,只覺得幼稚。
可等他真正墮入魔道之後。
再一次見到這兩兄弟時,已是另一場席捲天地大局的『九天封神』。
而那時世人早已不再稱他們為風九天與風天界。
而是──
伏羲九天 與 伏羲天界。
諷刺!當然諷刺,曾經伏羲道一離答案或許僅剩一步之遙!
───────────────
封神閣前。
伏羲道一靜靜站著,久久不語。
他終於明白。
原來自己走到今天,不過只是一念而已。
想救蒼生,是一念。
想逆生死,是一念。
想創造沒有老病死的世界,也是一念。
可當這一念越來越深、越來越執著,便再也回不了頭。
天地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
諸事本無善惡……
一切只有因果……
伏羲道一低聲呢喃著,那是他曾深信不疑的道理。
也是支撐他一路走到今天的答案。
可如今再回頭看。
卻只剩滿地鮮血與屍骸。
當他真正回過神來時,才驚覺自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想濟世救人的人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
那個試圖逆轉生死、拯救蒼生的伏羲道一……
早已在漫長歲月中,被天道所映照,被執念所吞噬……
最終,化作了世人眼中的『魔王』。
他輕輕撫摸著那副木製對聯,可上聯帶給他的只有回憶與痛楚。
伏羲道一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幾個字良久……
才緩緩轉向另一側。
「然後呢……」他的聲音很輕。
像是在問於真,也像是在問自己。
當目光落在下聯的瞬間……
『念起念絕,也不過一緣。』
伏羲道一整個人勐然一震。
那一瞬間他明白了……
是啊……
他執著於天道是緣!
放棄人道也是緣!
成為初代修真祖師是緣!
成為魔王也是緣!
碰上九天與天界兩兄弟是緣!
錯失共同論道也是緣!
封神之中與於真論道是緣!
被於真一次又一次無情斬殺也是緣!
諸事本無善惡……
可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諸事之所以發生本就源起於緣!
一切只有因果……
可他也直到此刻才明白,所謂因果本也始於緣!
伏羲道一的眼淚,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止也止不住。
原來……
萬事萬物,永珍眾生,皆是緣起。
沒有什麼是憑空而來,也沒有什麼是無故發生。
如果……
如果自己能再早一點看到這句話……
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原來如此……」伏羲道一喃喃開口。
就在這一瞬間。
像是某種枷鎖徹底崩解。
他那漆黑的魔化身軀,開始寸寸碎裂。如剝落的黑殼般,一片一片脫落。
「於真……」伏羲道一含著淚,終於承認,「這場論道是你贏了……」
可就在這時。
他的目光忽然一顫。
像是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那個年少輕狂的伏羲道一……
那個滿懷理想、滿腔熱血,想要拯救所有人的自己。
伏羲道一怔怔望著。
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因為他很清楚。
哪怕再來一次、哪怕真的早一點看見這副對聯。
那個自己依然會選擇繼續走下去、繼續奮鬥、繼續不甘、繼續悲觀。
最終──
依然還是會在絕望中墮落……依然還是會成魔王……
因為──
這就是他的緣!也是他的因果!
伏羲道一仰起頭,眼淚幾乎止不住地流下。
「哪怕如此……」他的聲音顫抖著,卻無比清晰,「我也不後悔。」
等這個答案……
他等了太久太久了。
千年…
萬念…
無數輪封神…
如今於真終於肯給他答案了。
於真與伏羲道一到底差在哪裡?
這才是真正足以擊潰自己的論道!
伏羲道一閉上雙眼眼淚滑落。
「這些因果……」他輕聲說道,「都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所以罪責他都會親自承擔,不會有任何辯解!
就在這時。
他忽然看見身後亮起光芒。
緩緩回頭,不知何時。
南天門已為他而開。
而門後。
一道道熟悉的身影,靜靜站著。
餓死的父母。
病逝的妻子。
被兵戈殺害的徒弟們。
所有人,都在。
沒有責怪、沒有怨恨。
只是面帶溫柔地看著他。
伏羲道一瞳孔劇烈顫抖。
「不可能……」聲音幾乎發抖,「你們早就……」
早該輪迴轉世了。
怎麼可以這麼傻……
只為了等他一人?
他的目光再次望向那副對聯。
緣起緣滅,只此一念。
念起念絕,也不過一緣。
直到這一刻。
伏羲道一終於真正明白。
自己明明自認代表天道為什麼會輸。
為什麼那個曾經只是自己眼中微不足道的小輩會贏。
因為於真看到的……
從來都不是天,而是人!
伏羲道一含著淚,輕輕笑了,聲音沙啞卻無比溫柔。
「或許……我終於能理解你了……於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伏羲道一曾經深信不疑,因為他親眼看過太多……
善人慘死。
惡人逍遙。
鮮血流成河。
自己最想守護的人,一個接一個倒在面前。
所以他認定:天地本該無情!
所謂善惡,不過只是弱者自我安慰的謊言。
諸事本無善惡,一切只有因果!
於是,他選擇站在「天」的角度俯視眾生。
既然天地不仁,那他便成為那份不仁審判眾生!
可如今站在這裡。
看著那一道道早已逝去的身影。
看著那些本該永遠失去的人,再次朝自己伸出手。
看著那句『緣起緣滅,只此一念。念起念絕,也不過一緣。』
伏羲道一終於明白了……
或許天地從來都不是不仁,只是天地的仁慈從來不在當下!
它不阻止離別。
不阻止死亡。
不阻止人間的苦難。
因為有些答案,唯有走到盡頭的人,才能看見。
曾經的他只看見了天地的冷漠。
如今的他終於被允許看見天地仁慈的一面。
那不是逆轉生死的奇蹟,不是否定因果的偏愛。
而是歷經千年之後,仍願意讓一個走錯路的人──
回.家!
自此。
魔王伏羲道一終於徹底明白了於真守著人道的難能可貴。
明知人性醜陋、明知善未必有善報、明知守護終究可能失去,卻仍選擇去愛、去守、去相信。
這才是真正最難的事!
伏羲道一終於承認了。
自己輸了,而且輸得徹底。不是輸給力量,而是輸給了於真那份千年不滅的人道之心。
他抬頭望著那塊牌匾,眼淚緩緩滑落,低聲呢喃:
「緣起緣滅,只此一念;念起念絕,也不過一緣。」
如今身為魔王的伏羲道一被封神,也是緣!
「知天道易,守人道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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