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重圓獨坐於九天宮內，桌上擺著八卦陣。只是這陣法早已淪為空殼，這一點凡是掌門層級之人，心中都清楚。

當掌門仍在暗中追查罪魁禍首時，肅重圓已閉上雙眼，似乎早已看透一切。

「伏羲九天終究……已經降世了……」

唯有這個答案，才能解釋為何八卦陣會徹底失去力量。尋常人即便能驅動，也只是借用法器之力，而非將法器本身的力量一併吸收殆盡。

「三百年的恩怨，也差不多該告一段落了。」

「師父！」羅煙快步而入，「徒兒已經找到了當時瑤光分舵站哨的名單，請過目。」

「不必再查了。」

「可是師父……」

「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把力量交還回來。」羅煙道。

肅重圓緩緩睜眼：「或許不是人奪走了法器，而是法器認可了人。若真如此，你連奪都奪不回來。」

羅煙沉默片刻，眼神轉冷：「若奪不回來，便納入己用；若仍不成……」

話未說完，殺意已現。

肅重圓心中一嘆：自己的親傳弟子，

一人城府極深、喜好殺戮；

一人私生活放蕩、慣於耍弄心計。

無論將九天門交到誰手上，他都難以放心。

他已百餘歲，與伏羲尋丹同輩甚至稍長，卻因長年操持門中事務，始終無法突破天劫，停留在金魂期上乘。

九天門的黑歷史，他比誰都清楚。自上任第一天起，便被告知歷代掌門皆須防止伏羲一脈再起。

說是防範，實則是權力的延續。當年的九天門，早已被黃瑜與其「天元會」所掌控。

所謂天元會，名為監察，實則可否決掌門決策。黃瑜藉此滲透權力，最終也敗於此。

他曾以為掌控天元會，便等同掌控九天門，卻未料天元會之中尚有更城府的人操控。當輪到自己成為傀儡時，才知一切早已失控。

自此之後，誅殺伏羲一脈，不再只是掌門的意志，更像是天元會的宗旨。

直到上一代開始削權，最終在肅重圓手中徹底廢除天元會。雖引來巨大反彈，卻在羅煙與王夢蝶的武力鎮壓下強行平息。

九天門的腐敗，他看得最清楚。如今羅煙與王夢蝶爭權，而他也明白，羅煙絕不會久居人下。

待王夢蝶倒臺之日，或許也是肅重圓自己的死期。

因此，他只想將掌門授印交還伏羲一脈，讓九天門迴歸正統，結束這三百年的輪迴。

然而如今伏羲九天已然轉世，這份授印是否該交到他手中，反而成了他心中的猶豫。

三百年的恩怨，他早已厭倦。當年正是他親自率兵誅殺伏羲一脈，致使尋丹逃進禁幽門、夢元下落不明，如今卻只剩後悔。

錯已無法回頭，他能做的只有繼續往前。

肅重圓其實早已掌握可疑名單，卻始終未曾交予羅煙與王夢蝶過目。

因為他心知肚明，一旦落入二人之手，那些人必然會被斬草除根。

桌上的掌門授印早已收拾妥當，底下壓著一張黃紙與一支黑色毛筆。

顯然，這個決定，並非臨時起意。

只是，他對九天門的未來，依舊沒有更好的答案。

這個掌門之位，反而讓他愈發無力。

然而羅煙向來對掌門動向極為敏銳。

肅重圓的一舉一動，幾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甚至，他已隱約察覺：肅重圓，或許打算捨棄他與王夢蝶，另立第三位親傳弟子，甚至將大位讓給他。

這一點，羅煙看得一清二楚。

他表面恭敬如常，暗地裡卻在深夜獨坐桌前，目光陰冷。

「這老東西……竟敢動這種心思。」

正因如此，肅重圓才動了將授印交付他人的念頭。

其實，他並非沒有更徹底的選擇──解散九天門。

但他心知肚明，一旦九天門消失，動盪只會更甚。

正教諸派見到這片權力真空，豈會袖手旁觀？

爭奪領地、瓜分勢力，最終只會演變成一場更大的正教內戰。

那將不是終結，而是另一個輪迴的開始。

因此，他沒有選擇摧毀，而是選擇改變。

肅重圓將最後的希望，壓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弟子身上。

他要的，從來不是繼承者，而是一股不受舊秩序束縛的第三勢力。

唯有如此，九天門才有機會脫離過去的軌道，被重新帶回正途。

──────────────────

狐仙元帥獨坐於九天宮一隅，房內奢華至極，她卻只是靜靜地斟酒獨飲。

「人間……還真是無趣……」

她望著窗外月色，思緒不自覺飄回三百年前。

那一夜，眾人同飲慶功酒，笑聲仍彷彿猶在耳邊。

她不禁失笑：當年那個搓著泥土的小女孩，竟能造出降伏妖獸的神器。

如今，更將那『逍遙鈴』送予夏寺。

「狐仙元帥，請慢用。」

羅煙端著酒，緩步而入。

身為大弟子，他親自侍奉起居，神態恭敬。

「太慢了。」狐仙元帥冷聲道。

「弟子失禮，還請元帥大人恕罪。」

「拿來。」

羅煙雙手奉上酒壺。

狐仙元帥隨手飲下一口，下一瞬，酒水盡數噴出。

「這是什麼劣酒？」她臉色驟冷，「羅煙，你是故意的？」

「弟子該死，這就為您擦拭。」

殺意一閃而逝。

她卻很快收斂，只是冷哼一聲：「罷了，本座不與你計較。」又繼續喝，雖然難喝，不過勉強還能下肚。

羅煙取出手帕，緩步上前。

「算你還有誠意……」話未說完。

刀光一閃，利刃，已然貫穿她的胸膛。

狐仙元帥瞳孔驟縮。

「羅煙……你找死！」她反手抓起酒壺，靈力爆發，「仙解！」

然而下一刻，她神色驟變。

靈氣正在迅速流失。

「……你做了什麼？」

羅煙輕笑，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身為五襄神皇，連這點手段都察覺不到，未免也太過自負了？」

「你在酒裡下毒？」

「不過是些專門對付妖獸的東西。」羅煙淡淡道，「似乎叫定魂丸，也就是剛剛給妳喝的，哪怕喝進一點點就足夠了。」

狐仙元帥怒極反笑：「好，好一個羅煙。」

她的氣息驟然翻湧，「今日本座必殺了你！化神────！」

剎那間，天地震動。

整座總舵靈氣翻湧，氣機暴走。

甚至方圓十里之內，城中百姓皆在同一時間驚醒。

一股不祥之氣，自九天宮直衝天際。

─────────

九天宮崩裂。

在狐仙元帥化神的瞬間，整座宮殿劇烈震動，巨石崩落。

弟子來不及閃避，當場死傷，哀嚎聲此起彼落。

「元帥大人！」肅重圓急聲高喊，聲音在廢墟中回盪，卻沒有任何回應。

「師父。」羅煙姍姍而來，「元帥大人到底怎麼回事？還有夢蝶呢？」

一名弟子連忙回報：「回大師兄，二師姐正帶人撤離傷者！」

肅重圓臉色一變：「不該如此……這不該如此！」

羅煙目光微沉，緩緩開口：「恐怕是妖血失控。這幾百年來，元帥大人一直壓制自身妖血，如今怕是壓不住了。」

「不可能！」肅重圓斷然否定，「若論妖血──」

羅煙忽然打斷：「她胸前的那顆逍遙鈴，不見了。」

空氣一滯。

「……什麼？」肅重圓神色驟變。

羅煙低聲道：「沒有鎮壓之物，妖血失衡，再加上剛才的化神強行引動……」

他沒有說完，但結論，已經再明顯不過。

羅煙抬頭，語氣冷靜而決絕：「師父，請下令。此時若不處置，後患無窮。哪怕她對九天門有功，也不能放任。」

肅重圓沉默片刻。

指節緊握。

最終，他咬牙開口：

「傳令！討伐狐仙元帥。若能留活口……儘量留。」

命令隨即落下，九天門弟子整裝待發準備攻擊狐仙元帥。

─────────

就在狐仙元帥化神的瞬間，臉色驟變。

力量暴漲的同時，反而帶來更深的崩潰。

她的氣息紊亂，妖力、仙力與神力彼此衝撞，竟在體內瘋狂撕裂。

似乎有什麼藥逼這三方力量無法整合，反而相互使絆。

「噗──！」一口鮮血噴出。

她身形微晃，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動搖。

活了數千年，她從未感受過這樣的無力。

彷彿一切力量，都不再屬於自己。

「…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個字，在她腦海中不斷閃爍──『死』。

她曾以為，自己終有一日會死在五襄神皇之手，被以「背叛者」的身份給親手抹除。

卻從未想過竟會死在一介凡人手中。

她忽然笑了：也罷！若是如此……倒也能先去見郎君了。

那個人，那段過去，那場早已結束的時光。

心念一動，卻在下一瞬，化為一絲不甘與疑惑。

她勐然轉身，撞破九天宮外牆，身影直衝夜空。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是否符合郎君的心意。

這些年來，她只是一路走下去，從未回頭。

如今，卻忽然想要一個答案。

風聲唿嘯，她朝著正東方奔跑而去……

記憶中，那裡有一個人。

曾與她爭鋒相對、互相嫉妒，卻又笑得最真。

那段打打鬧鬧的歲月，竟比什麼都還要鮮明。

若是能在最後一刻再見她一面。

或許就能知道……

自己這一生，究竟走對了沒有。

狐仙元帥化神之後，身形化作一頭巨大的白狐。

她踏空而行，速度快到只剩殘影。

轉瞬之間，狐仙元帥已抵達九天門與書凝峰交界。

下一刻，她直接撞破防線。

兩方兵線尚未反應，便在瞬間潰散。

夜空之下，一道龐大的狐影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盡是崩裂與混亂。

──她的話……

……總是溫柔。

縱然彼此勾心鬥角，卻在她化作迷你狐狸時，輕輕將她抱入懷中，讓她安心入睡。

血，一路灑落。

狐仙的身軀早已殘破不堪。

長時間的賓士與力量反噬，使她的四肢逐漸撕裂，只能靠最後殘存的靈氣，強行支撐著這具龐大的身軀。

「姐姐！」紫薇臉色大變，「妖狐……闖入本陣！」

書凝峰內，一片警報驟起。

紫霞原在深夜案前書寫，聞聲瞬間停筆。

她身形一動，直上樓頂。

原以為只是普通妖獸。

卻在下一瞬，看清來者。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狐仙元帥。

傷得好重！

而且是衝著紫霞而來。

「你們待命。」紫霞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去。」

她抬手灑下香粉，身形頓時變得飄忽如煙。

一步踏出，人已騰空而起。

遠方，狐影已至。

──紅色衣服，是什麼意思？

──是準備嫁給心儀之人的顏色。

──也就是……能與郎君相伴的意思？

──是。

所以狐仙元帥總在私底下，穿著那抹紅。

兩道身影，在夜空中交會，就在撞上的前一刻。

狐仙元帥的氣息，驟然崩潰，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強行壓住化神的暴走，龐大的身軀迅速崩解。

最終狐仙元帥重重倒下，紫霞也已然安然落地。

紫霞伸手，將狐仙元帥接入懷中。

頭，輕輕落在紫霞的膝上。

月光之下，一切變得安靜。

「孫皇……我……應該……有……好好遵照……郎君的……指示……吧……」聲音斷續，幾不可聞。

紫霞含淚輕聲道：「是…一直以來……真的……辛苦了…安心地化作…天上的一顆星……永伴郎君身旁。」

狐仙元帥的胸膛早已崩裂。

妖、仙、神三氣交錯撕裂，留下數個空洞，幾乎將她整個人貫穿。

她活了數千年。

最終，卻死於凡人之手。

何其荒謬，她卻不再在意。

「……那就好。」她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前所未有的安穩。

下一瞬，身形化作細碎光塵。

隨風而散，夜色如常。

天地之間，只餘一縷未散的餘溫。

【小後記】

羅煙早已在狐仙元帥的酒水與食物中動了手腳成千上百次。

毒素不求一擊斃命，而是長年潛伏，逐步侵蝕她的本源與氣機。

第一層藥性，會在『仙解』之時引發靈氣崩解；

第二層，則在『化神』之際，使妖、仙、神三氣失衡暴走。

最終狐仙元帥只剩一個結果：她將以自身之力，走向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