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合縱之始
「是啊……我現在才明白,小於真為什麼要救王夢蝶。」紫霞站在千瑤身後,語氣多了幾分沉靜,「我們,被仇恨矇住眼了,沒看見更遠的東西。」
千瑤輕輕點頭,卻低聲道:「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他離我們越來越遠了。」
「報告!於真與王夢蝶,已平安入境!」書凝峰弟子迅速回報。
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動身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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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真站在原地,氣息已然平穩。
左眼原本覆蓋的黑斑,如同乾裂的結痂般一寸寸剝落,隨後粉碎消散。
他緩緩睜眼,仙解已完全解除,左眼視力徹底恢復。
「於真!」千瑤趕到,語氣難掩焦急,「你有沒有受傷?」
於真原本淡漠的神情,微微一頓。
下一瞬,露出熟悉的笑容,「沒事。」
太過自然,甚至讓人分不清,那是不是刻意。
千瑤的目光,隨即落在一旁的王夢蝶身上。
舊怨未消,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夢蝶看了她一眼,輕嘆一聲:「放心吧,我不會對妳怎樣。」
她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邪氣:「現在,救命之情可比那些恩怨重要多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也不保證我不會在妳旁邊搞點小動作就是了。」
「什麼小動作?」千瑤皺眉。
「搶男人。」夢蝶毫不掩飾地笑了笑,「而且還是從妳手上搶。」
她眼神一斜,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這種事……想想就讓人期待呢!」
千瑤眉間猛地一跳。
背刺也就算了,居然還敢打這種主意?
她語氣瞬間冷了下來:「我不可能跟她合作,一輩子都別想。」
夢蝶聞言,反而笑了,帶著幾分挑釁:「正好,我也沒打算跟妳合作。」
她語氣輕快,卻故意帶刺:「各走各的,不是更好?」
於真只覺得氣氛瞬間降到冰點,忍不住插話:「好啦,好啦……先冷靜。」
他抬手示意,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現在最重要的是局勢,不是妳們兩個鬧內戰。」
兩人同時冷哼,誰也不讓。
於真沉默了一瞬,終於嘆了口氣:「既然合作談不攏,那就各自行動、各自負責、各自收尾。這樣,總可以了吧?」
「能不能把她趕走?」千瑤皺眉,語氣已經帶了幾分不悅。
夢蝶輕笑了一聲,眼神帶著明顯的挑釁:「怎麼?遂千瑤……妳是怕,自己比不過我?」
千瑤目光一冷,毫不退讓:「笑話!我怎麼可能輸給妳。」
兩人視線交錯,空氣幾乎凝滯。
雲先生緩步走來,神色從容。
「於真。」雲先生淡淡開口:「與其強求合作,不如先維持表面的平衡。」
於真心中迅速盤算:
雖說九天門這邊,正統已是王夢蝶。
不過實際上,九天門依舊握在羅煙手中。
但如今下一步最好還是先隨書凝峰一起解決九黎教的事。
於真輕輕抓了抓頭,像是把這些沉重的盤算全都壓迴心底,語氣刻意放輕:
「總之之後還是得跟著書凝峰,一起處理九黎教的事。」他看了兩人一眼,補了一句:「到時候,可別先自己打起來了。」
「我是沒問題──」千瑤冷冷一指夢蝶,「就怕她。」
夢蝶聞言,反而輕輕一笑,語氣忽然變得柔軟:
「自然不會因這點私仇耽誤了大局。」她微微側頭,看向於真,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曖昧:「既是為了夫君……妾身自當全力相助。」
「夫君?妾身?」千瑤眉心一跳,語氣瞬間拔高,「妳在胡說什麼!」
夢蝶只是笑,沒有再解釋:顯然就是故意逗她的。
於真站在一旁,沉默了一瞬:懂了!以後出任務,這兩個人絕對不能放在一起。
一個敢罵、一個敢玩。放在同一隊,遲早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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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半時分,於真閉目盤坐,淚水卻無聲滑落。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那份濕意緩緩沿著臉頰流下,像是某種無法承受、卻又無法停下的重量。
東方黎明、王廚子……多半已經死了。
他們沒有隨眾撤離,當然也還能抱著一絲僥倖,或許兩人仍然活著,但那樣的可能,實在太低。
至於母親,她直接選擇了上吊,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清醒。
用自己的死,替子女留下一條活路。
也正是在那一刻,於真終於明白,自己已經回不去了。
羅煙已在九天門根基穩固。
於真確實想殺羅煙,甚至想得幾近發狂,可他不能。
一旦動手,他就會真成為羅煙口中那個十惡不赦之人,而封神之路也將就此斷絕。
於真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的情緒反而在這一刻逐漸沉了下來。
既然不能以力破局,那就只能以局制局。
張儀、蘇秦。合縱、連橫。
既然天下是一盤棋,那他便走進棋局之中,既是棋手亦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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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於真微微一頓,開口道:「誰?」
「你……還沒睡?」
是千瑤。
於真睜開眼,有些無奈地回道:「不是妳來敲門的嗎?」
門外沉默了一瞬,「只是想確認你還醒著嗎?」
於真起身走到門前,將門開啟。
千瑤站在門外,神色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安。
「怎麼了?」他問,語氣淡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能進去嗎?」
「可以。」他側身讓開。
千瑤走入房內,兩人之間卻陷入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默。
於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妳看起來有點不安。」
千瑤抬眼望向他,語氣同樣冷淡:「你不也是嗎?」
於真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頭,「太重了。」
短短三個字,卻讓千瑤瞬間明白。
那不只是責任,甚至連這條命,都早已不再屬於自己。
沉默片刻後,千瑤忽然開口,「今晚……雙修?」
語氣很輕,既羞澀卻又帶著一絲決絕。
於真微微一怔,腦海中閃過東方黎明的身影,那個曾經帶著他修行的人,或許已經不在了。
他的眼神一瞬間變得空白。
而就在這時,千瑤已經解開了一層衣襟。
於真這才回過神來。
──原來,不是他以為的那種雙修。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
這一夜,或許會很長。
也或許,自此之後,一切都再也回不到從前。
……
兩人共躺在同一張床上,背部相貼。
誰也沒有刻意轉頭去看對方,卻又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那不是親密的依偎,而是一種沉默中的信任。
過了一會兒,千瑤才輕聲開口,「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什麼事?」於真回應得很平靜。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詞。
「那時候……你為什麼,完全沒有猶豫就選了我?」千瑤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壓抑不住的在意。
當初,她與夏寺同時被夢蝶擒下。
而於真,幾乎是本能地,直接朝千瑤而來。
甚至毫無停頓,也毫無遲疑。
於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房內的黑暗,像是在回想那一刻的自己。
「因為我很清楚一件事。」他的聲音低而穩,「如果失去妳……我大概會入魔。」
千瑤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
於真卻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語氣依舊平靜。
「至於夏寺……我當下其實也有想過:如果還有別人能救她就好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一瞬間的思路,「然後我很快就想到:我們還有雲先生!」
「夏寺是逍遙的轉世,只要牽動這條線,雲先生不可能不出手。」於真彷彿理所當然地說道。
千瑤聽到這裡,忍不住側過頭,「你當下……能想這麼多?」語氣裡,是真的驚訝。
於真微微一笑,卻沒有轉頭,「也沒有多厲害。只是把能想到的,全都算進去而已。」
他頓了一下,語氣輕了些,「至少這樣,我才敢選妳。反而也慶幸這或許才是雙全的答案。」
不是衝動。而是算過之後的選擇。
房內重新安靜下來。
兩人依舊背對著彼此。
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了一點。
「你好像……快進元嬰了。」千瑤低聲說。
「是啊,白魄已到上乘,再往前一步,就是元嬰。」他頓了頓,語氣卻沒有半分喜色,「只是這一步,是踩著至親的死,一層一層堆上去的。沒什麼好高興的。」
逃難的那段時日,他的境界幾乎是被強行推上去的。不是修來的,而是被逼出來的。
「那你更要小心!元嬰是最容易出事的過渡時期。」千瑤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一個不慎,便會入魔。」
「所以我才需要妳。」於真語氣很平,甚至沒有半點修飾,「等我凝嬰的時候,妳幫我化域。如果是妳,我有把握壓住心魔。」
沒有情話,也沒有遲疑。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千瑤微微一怔,卻沒有追問,「……到時候再看你什麼時候有空吧。」語氣依舊淡,但已經沒有拒絕了。
其實以於真的「九天氣」,有沒有元嬰,甚至是否踏入天劫,差別都不算太大。
他早已站在規則之外,但他並不打算一直如此。他並不想永遠都走在世界邊緣,做一個只喜歡鑽規則漏洞的人。
總有一天,他的「偽仙解」也要修成真正的仙解。
沉默維持了一陣。
不久,千瑤細微的呼吸聲逐漸平穩,甚至帶著一點輕輕的打呼。
於真沒有動。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背後那份溫度。
不知何時起,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這種程度。
曾經的自己,不過是分舵外院的一名普通弟子。只能遠遠看著遂師姐,一直將那份心思藏在心底。
或許,那份執著,本就來自更久遠之前。更像是前世未了的情感,一路延續至今。
而如今他們竟已能同床共枕。沒有驚心動魄,也沒有刻意親近。
只是這樣靜靜躺著,卻比任何時候都更真實。
於真緩緩閉上眼。
他現在所渴望的,早已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情感。
只希望這樣的時光,能夠長久一些,不要再失去任何人。
夜色深沉,屋外蟬鳴此起彼落。
兩人靜靜入睡,在這片動盪之中,僅有彼此,得以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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