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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敏看了陳慶一眼,鳳眸中不見絲毫波瀾:“機緣巧合罷了。”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
陳慶心中卻是一動。
機緣巧合?
從北蒼邊陲橫跨天域進入廣寒福地,這其中絕對不是機緣巧合就能解釋的。
他忽然想起徐敏的身世。
如今看來,徐敏的母親恐怕不是簡單人物。
難道說她母親本就是清微天的人,甚至就是廣寒福地的門人?
陳慶頓了頓,問道:“師姐,你……可是找到母親了?”
夜風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徐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陳慶心中知道有些事,不用說出口,便已經有了答案。
既然她不願多談,他也不便再問。
徐敏轉過身去,背對著陳慶。
“當初我給你的東西,你還帶在身上吧?”
陳慶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
這玉佩是徐敏最後離開時留給他的,他一直貼身帶著,從未離身。
“一直帶著。”陳慶道。
徐敏轉過身來,伸出素白的手,從陳慶掌心中接過玉佩。
兩人的手指輕輕一碰。
徐敏低頭端詳著那枚玉佩,手指在玉佩表面緩緩摩挲著。
片刻後,她抬起眼簾,右手食指在玉佩上輕輕一點。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綻開,湧入玉佩之中。
那光芒雖淡,卻蘊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
陳慶站在近處,只覺得那道光芒閃過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
他的元神都微微震顫,混元無極金身自行運轉起來,如臨大敵。
他心中勐然一驚。
這是什麼氣息?
僅僅是一道殘留的光芒,便能引動他的金身氣血自動護體?
要知道他如今的肉身強度,即便是面對法相境高手的威壓也不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而眼前這道光芒,不過是徐敏隨手點出的一縷氣息罷了。
她的實力,有些不對勁!
徐敏收回手指,將玉佩遞還給陳慶。
“收著吧。”
陳慶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起來。
玉佩還是那枚玉佩,沒有任何變化。
他神識探入其中,察覺不到任何異常。
“師姐,這玉佩……”
“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徐敏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淡漠:“我也不會害你。”
陳慶看著她的眼睛,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將玉佩重新收好,鄭重道:“多謝師姐。”
徐敏微微頷首,道:“此番見你,除了這玉佩之外,我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陳慶神色一正,抱拳道:“師姐請說。”
“我想要百族之一,夜叉族王族體內的一樣東西。”
“夜叉族……王族?”
“嗯,此物名為太陰源核,只有夜叉族的王族體內才會有。”
陳慶的眉頭微微皺起,心中快速盤算起來。
王族,那是百族中血脈最純、地位最高的存在。
夜叉族在百族之中排名不低,其王族更是血脈濃郁的存在。
而擁有王族血脈的分兩類,一類年長的已然是頂尖的高手,另一類年輕的則是族群傾力培養的天才妖孽。
相較於第一類,第二類無疑會容易一些。但容易也是相對的。
要取他們體內的東西,就意味著要直面百族的頂尖血脈天才,與那些真正的妖孽正面交鋒。
“太陰源核……”陳慶在心中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抬起頭,眼中浮現一絲疑惑。
按道理來說,廣寒福地此番前來的門人子弟中,元神榜排名前百的便有兩人,聞道非更是高居第四十四。
其實力在自己之上,按道理來講比自己更適合去取那太陰源核。
可徐敏偏偏找上了自己。
這是為什麼?
徐敏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緩步走到陳慶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尺許。
夜風從雲海深處吹來,拂動她鬢邊的青絲。
月光下,那張精緻的面容清冷如霜。
“此事不能讓旁人知道只有你知,我知。”
只有你知,我知。
陳慶品味著這句話,忽然笑了笑。
他抬起頭,迎上徐敏的目光:“好,我答應你。”
徐敏的鳳眸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在她的印象中,陳慶是個謹慎至極的人。
在北蒼時便是如此,無論做什麼事都會再三權衡,沒有把握的事從不輕易應承。
更何況,取太陰源核這件事,不僅要直面夜叉族的王族,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他答應得這般乾脆反而讓她有些不適應。
“你答應了?”
“答應了。”陳慶點了點頭。
“為什麼?”徐敏問道。
“若是旁人開口,我未必會答應。”陳慶緩緩說道,目光坦然,“但徐師姐說了,我自然會幫。”
徐敏神色微微一怔。
陳慶繼續道:“在北蒼時,師姐的恩情,我一直記著。”
徐敏沉默了下來,內心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片刻後,她淡淡的道:“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
說著,她再次轉過身去。
虧待?
陳慶聽到這兩個字,心中忽然湧起一絲異樣。
眼前的徐敏,與他記憶中那個溫柔如水的師姐判若兩人。
若是他印象中的那個徐敏,絕不會說這樣的話。
因為虧待兩個字,無形中將兩人的距離拉遠了。
就像是在談一樁交易,他出力,她付酬勞,兩不相欠。
即便徐敏心中真有這樣的想法,以那個溫柔性子,也絕不會這般直白地說出口。
她們是一個人。
卻又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存在。
這種感覺讓陳慶心頭有些複雜。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夜霧從雲海深處翻湧上來。
遠處的天河雲臺燈火漸熄,七十二臺在月色中靜謐如畫。
徐敏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聽說,林道極安排你和雲岫衣之女聯姻?”
她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陳慶沒想到徐敏會突然提起這件事,頓了頓道:“此事乃是祖師安排,其實我到現在還沒有見過她。”
說到這裡,他心中不禁暗忖:師姐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莫非是因此事生氣了?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陳慶便搖了搖頭。
不對,眼前這個‘徐師姐’,怕是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
“我知道了。”徐敏微微點頭,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她轉過身,月光從她身後灑落。“你回去吧那個玉佩要帶在身上,是你這輩子想象不到的福緣。”
陳慶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只是拱了拱手道:“師姐保重。”
說罷,他轉身離去。
徐敏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霧深處。
老松枝頭,一滴夜露無聲滑落。
“陳慶……”
她低聲呢喃,自語道:“真的不一樣嗎?”
太清福地四千裡外黑風峽。
峽谷兩側的崖壁被風沙侵蝕,佈滿了窟窿。
夜風穿過那些窟窿,發出怪響。
一道黑影落在峽谷底部。
酆都殿主掀開黑色長袍的兜帽,嘴角露出一絲血漬。
摩羅道君那一記太清神光化作的巨劍,威力當真駭人聽聞。
即便他動用了護體至寶,依舊被那一劍的餘波震傷。
他伸出手掌,五指微張。
掌心皮肉裂開一道細縫,一隻黑色蟲子從中鑽了出來。
那蟲子約莫指甲蓋大小,背上生著六對透明的薄翼,腹下則是密密麻麻的細足。
它從酆都殿主的掌心爬出,抖了抖翅膀。
酆都殿主張開嘴,那黑蟲振動薄翼,徑直鑽入了他的口腔。
“咔嚓!咔嚓!”
一陣咀嚼聲響起。
片刻後,酆都殿主長吐一口濁氣,臉上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
便在此時,一道人影從峽谷深處走了出來。
那人身形渺渺,彷彿與這天地合一,等到其走進來,便能夠發現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鬼臉面具。
“此番酆都兄能從摩羅道君與太淵道君聯手之下從容離去,實力當真是令人驚歎。”
那人開口,語氣如腹腔雷音,響徹在耳旁,分不清男女。
酆都殿主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青銅鬼臉,冷冷道:“方才為何你沒有出現?”
來人沒有說話。
酆都殿主繼續道:“按照原定計劃,你應當與我一同現身,即便不與我一同出手,也應當在暗中接應於我。”
他心中帶著一絲怒意,但明顯極力壓制著。
而陰司能夠讓他有怒火不能發作的,絕對不超過三人,眼前正是其中之一。
鬼手冥相!
此人並非陰司的嫡系出身。
他是在燭陰冢風波後才被招攬進陰司的,論資歷遠不如酆都殿主這等陰司老人。
但是引燈使對他格外看重。
他不歸酆都殿管轄,不受陰司律令約束,甚至可以在陰司的諸多行動中自行決斷是否出手。
這種超然的地位,在等級森嚴的陰司中極為罕見。
此番觀圖宴,酆都殿主之所以敢孤身闖入太清福地重地,當著數位掌宮大能的面搶奪道主真意,底氣有二。
其一,他自身實力足夠強橫,即便是摩羅道君全力出手,他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其二,便是鬼手冥相。
按照原本的計劃,鬼手冥相會隱藏在暗中接應。
一旦酆都殿主得手或陷入重圍,鬼手冥相便會助他脫身。
兩人聯手,即便面對數位掌宮大能的圍攻,也有把握遁走。
可實際情況是,從酆都殿主現身搶奪道主真意,到被摩羅道君與太淵道君聯手圍殺,整個過程從頭到尾,鬼手冥相都沒有出現過。
此番可謂是火中取栗!
這種程度的交鋒,已經不是尋常的試探了。
摩羅道君與太淵道君出手,若不是酆都殿主自身實力不俗,又有林道極莫名其妙相助,他要脫身沒有那麼容易
酆都殿主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心中卻是怒意翻湧。他堂堂酆都殿主,在陰司中地位尊崇,統管酆都殿大小事務,即便是引燈使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
如今卻被當成探路的棄子,險些交代在太清福地,這讓他如何不怒?
“我一直在暗中尾隨觀察,若是當真到了不得已的時候,我自然會出手。”
鬼手冥相道。
酆都殿主心中冷笑一聲。
他自然知道鬼手冥相實力不凡。
“那摩羅道君的實力確實驚人。”酆都殿主收回思緒,話鋒一轉,沉聲道,“此番若不是他被‘神難’所限,實力大打折扣,我八成就要被留住了。”
“哦?”鬼手冥相來了興趣,問道:“你確定是‘神難’?”
“十有八九。”酆都殿主斷然道:“摩羅道君此番幾乎是全力出手,太清神光催動到極致之時,我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那異常極為隱晦,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但逃不過我的眼睛。”
“那正是五難之一,神難。”
鬼手冥相眼睛閃過一絲精光,稍縱即逝。
五難。
那是修行之人在觸及某種境界時會遭遇的劫難,分為神、身、魂、心、命五難,每一難都是九死一生的門檻。
摩羅道君竟然正處於神難之中?
這個訊息,價值極高。
鬼手冥相沉默片刻,而後問道:“那你此番,可有收穫?當真取走了道庭之主的真意?”
“沒有。”酆都殿主搖了搖頭,眉頭緊皺,“那東西極為玄奧,我當時並未能夠觸及。”
“依我看,那不過是天宮佈下的障眼法罷了,真正的道主真意,恐怕早就被周嶼收走了。”
“當真?”鬼手冥相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玩味,“你不會是誆騙我吧?”
酆都殿主冷哼一聲,道:“此物若真是被我奪走,你覺得當時其他人會讓我安然離去嗎?”
這話說得倒是沒錯。
若酆都殿主當真在眾目睽睽之下收走了道主真意,在場幾位大能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方才那場追殺,看似聲勢不小,但還未到生死廝殺的地步。
酆都殿主沉聲道:“太清福地此番對我動手,恐怕不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道主真意。”
“你是說……”
“他們察覺到了什麼,此番真正的目的,想來是為了那菌源,還有那些東西。”
鬼手冥相沉默了下來。
“菌源,還有那些東西,可不能落在太清福地手中。”鬼手冥相緩緩說道,“這關乎到陰司大計。”
“只是那具屍體如今進入了赤淵,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他頓了頓,繼續問道:“那屍體,莫非是生出了自我意志?”
酆都殿主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應當不是自我意志,那屍體死了不知多少萬年,不可能平白生出靈智。”
“依我看,更像是殘存在屍體中的生前本能。”
“生前本能?”鬼手冥相問道:“那這屍體,究竟是誰的屍體?”
菌源!
還有各種詭異,似乎都和這屍體本身有關。
這無疑讓一切充滿了未知!
酆都殿主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絲凝重。
“陰司內部,恐怕也只有引燈使知道答案,又或者,連他也不知道。”
鬼手冥相沉默了下來。
連陰司的引燈使都可能不知道這具屍體的來歷?
這屍體到底是什麼來頭?
酆都殿主又道:“太清福地此番既然敢對我動手,便說明他們知道了一二端倪。接下來,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說著,他站起身來,將黑色長袍的兜帽重新戴上。
“我先將此事回報給引燈使。”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如同一道水波一般泛起漣漪,轉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峽谷中只剩下嗚咽的風聲。
鬼手冥相站在原地,望著酆都殿主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菌源?屍體?”
他的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真是好大的一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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