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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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雲木語氣沒有起伏:“既然是不重要的工作,你就不能明天好了再做?”
陸確不說話了,他默默合上電腦,放在了床頭櫃上。
乖得不像話。
時雲木這才滿意,他直起身,看了看床頭櫃上放著的水,拿起來,才發覺連水都冷了。
“你吃藥了嗎?”時雲木問。
陸確快速道:“吃了。”
時雲木看他。
陸確改口:“應該沒吃。”
時雲木冷笑了一聲。
位置調換,現在低眉順眼不說話的變成了陸確。
時雲木轉身去拿客廳茶几上擺放的藥,再重新燒了壺熱水,倒滿水杯,給陸確端進去。
看著陸確喝完之後,他才又去把毛巾打溼,給陸確擦一下臉,降降溫。
雖然史萊姆依舊沒辦法好好完成這些工作,甚至可以說有點笨拙,但他還是努力做好了,以免人類死掉。
在時雲木眼裡,人類可比他們魔物脆弱多了。
青年側坐在床邊,專心致志給陸確擦臉。
毛巾蹭過男人的臉,這樣近的距離下,時雲木的手背被灼熱的吐息掃過,泛起一陣癢意。
青年抿了抿唇,還是沒挪開手,一點一點擦乾對方側臉的汗,才忍無可忍地說:“你幹嘛一直盯著我?”
陸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怕你是假的。”
也許是生病了脆弱的時候人才敢於講真話,總之時雲木相信,像這種話,陸確清醒的狀態下肯定講不出來。
男人歪過頭,臉輕輕蹭過時雲木手上的毛巾,鴉睫微顫,在高燒下顯得有點水潤的黑眸仍舊專注地看著時雲木。
青年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明明他和陸確之間還隔著一張毛巾,他卻有被對方的臉蹭過手心的感覺。
這是在幹嘛?!
怎麼生病後,竟然還無師自通了撒嬌?
時雲木倏地收回手,心律不齊地說:“好了好了,先這樣吧,你快躺下休息。”
陸確眨了下眼:“嗯。”
他安靜地躺下,可眼睛還望著時雲木。
時雲木:“……你眼睛不閉上你怎麼休息?”
陸確嘆了口氣,還是閉上了。
時雲木站起身拿著毛巾,一邊要往外走,一邊嘟噥:“我又不會走,你怕什麼。”
“就是怕你走。”陸確還有點低啞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時雲木身形一頓,弧度圓潤的眼裡透露出些許不解。
怎麼生了病的人這麼缺乏安全感?
青年擺了擺手:“你快睡吧,我說不會走就是不會走。”
陸確睜開眼,執著地說:“那你先把我從黑名單裡面拉出來。”
時雲木:“。”
發著燒還惦記這個?!
但最後他還是把陸確從黑名單裡面拉出來了——在把毛巾掛回去之後。
確認了下,發訊息不會出現令人“驚喜”的感嘆號,陸確才心滿意足地重新躺了回去。
時雲木無奈,這人生病怎麼和人類幼崽一樣沒區別?
他還看見了,陸確那邊密密麻麻全是綠色的訊息,佈滿了整個聊天的視窗。
“……”
就算被拉黑,也要不停發訊息嗎?
將檯燈調暗,時雲木回自己房間時不忘再給陸確量一下體溫。
39度5。
要是剛剛不給喂藥,恐怕是都要燒傻的程度。
“難怪這麼傻。”時雲木嘀咕。
青年叉著腰,偏過頭去看唿吸逐漸均勻的陸確。
即便是在睡夢中,陸確眉頭依然緊皺。
可時雲木並不知道陸確在做怎麼樣的夢,他只能彎下身,伸出手去,指腹輕輕拂過那緊緊蹙著的眉間,像是這樣可以撫平那攏起的褶皺。
唿出口氣,青年站起來,再給家裡的保溫杯倒了杯水,確認陸確醒來還能有水喝,這才回了房間。
*
陸確又做噩夢了。
夢裡是母親緊握著他的手,那雙柔和的眼一直盯著他,平時總能說出溫和話語的唇間卻不斷溢位了鮮血。
本該紅潤的臉也蒼白沒有血色,像是和醫院病床的床單顏色要融為一體。
陸確茫然地低頭看自己的手,很小,是他小學才會有的大小。
他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母親去世的那個時候。
鼻尖像是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可透過耳膜的不再是嗡鳴,而是心跳檢測儀傳來的、並不規律的“滴滴”聲,還有醫生護士的低語,以及長輩們焦慮的唿喚。
弟弟的哭聲也很近,他們都上小學了,也自然知道,這意味著離別。
媽媽一直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哀傷。
像是在說,陸確,該怎麼辦啊。
你們還那麼小,該怎麼辦啊。
不怎麼辦,媽媽。陸確在想。
陸成章是個很不負責任的男人,你不該嫁給他的。他在你去世後就沒管過我和弟弟。
陸成章也從來不會教他和弟弟,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
彷彿在妻子死後,那個男人開始對愛情嗤之以鼻。
可畫面一轉,陸確像是跌進了柴米油鹽之中,煙火氣環繞周身,朦朧的日光間,女人穿著圍裙,執著地想教會他怎麼做菜。
“爸爸媽媽有時候很忙,”女人一本正經地說,“所以小確要學會怎麼做飯哦。”
她想了想,靈機一動:“對了,如果好好學的話,將來還可以做給自己愛人吃,多幸福啊。作為男子漢,你一定要包攬家裡所有的家務。”
女人搖了搖手指,還晃了晃腦袋,一副驕傲的模樣。
那時候還很和藹的男人扶了扶金絲眼鏡,呵呵笑,打趣道:“說得好像你會做飯一樣,家裡不都是我在做飯嗎?”
短髮的女人嗔怪地用手肘撞了下男人,但沒控制好力度,男人被她撞得倒退了幾步。
好幸福。
陸確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沉默地想。
母親扭頭看他,捏了捏兒子還很嫩的臉蛋:“小確在想什麼呢?一聲不吭的。”
陸確仰起臉看著她,母親的臉在夢裡都模煳了,他動了動嘴唇,喊:“媽,這就是你所想的愛情嗎?”
女人愣了下,笑道:“當然是啊!”
“如果未來和你想的不一樣呢?”
拿著鍋鏟的女人想了想,雖然不知道兒子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但她還是選擇了耐心回答小孩子的天馬行空:“唔,可能我還是會好好過好當下吧。至少在這一秒,我愛你,也愛你的爸爸。”
她彎起唇角笑:“不是嗎?”
說完,她還要點點陸確的腦袋:“你呀,就是嘴巴笨,腦袋不靈光。哎!以後要是你物件生氣了,該怎麼辦?不論是女孩子還是男孩子,或者,呃,兒子,你會談沃爾瑪塑膠袋嗎——萬一你都哄不了怎麼辦啊?”
女人越想越擔心:“哎呦,那不得你媽媽我上場幫忙哄?”
男人無語:“……老婆,你這都想哪兒去了?”
他確實哄不了。
陸確看著父母的鬧熱,想。
說話間,女人轉過了頭,溫柔地摸了摸陸確的腦袋:“不過,小確,如果你也有喜歡的人了……”
“一定要讓對方收到你的心意哦。”
“……”
收得到嗎?
對方會感覺到嗎?
可他喜歡上的是一隻可能沒心沒肺的史萊姆啊。
喀瓦梅朵山中沒能得到時雲木的回復時,陸確就意識到,對方一定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儘管不知道是誰告訴的史萊姆。當然,最大的可能是史萊姆自己鑽進了實驗室,看了個清楚,而陸確沒有發現他的出現。
是,時雲木也瞞了他。但陸確清楚地知曉這兩者的區別:時雲木的隱瞞是為了保護,而他的隱瞞……是站在異常調查小隊隊長的位置上,看著史萊姆絞盡腦汁地掩飾。
一開始隱瞞確實是職業習慣的觀察,可當陸確發現,他之後每一次裝作沒看見,竟然並不是出於任務需要了。
——而是因為害怕時雲木逃走。
他隱瞞,是為了留住想要留住的那一隻魔物。
陸確閉了閉眼。
眼前的視角陡然轉變,廚房還是那個廚房,可是站在他面前的,成了背對著他、在哼著歌的青年。
像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青年驟然回過臉來看他。
在那雙翡翠一樣的眼睛和他對視的一瞬間,周圍的環境似乎都變得清晰,每一樣廚具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同理,青年那張臉他也看得很清楚。
很漂亮的一張臉,陸確想。
所以他看見對方第一面時,就懷疑過對方到底是不是人。
青年澄澈到彷彿沒有情緒的眼睛在接觸陸確的一刻頓時鮮活起來,陸確能望見那眼底的心虛。
青年揹著手,像是為了遮擋自己手裡捏著的筷子,底氣不足,飄忽著說:“老公,我就是幫你看看韭菜盒子熟沒熟,不是為了,呃,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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