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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才在籠子前蹲下來。赤狐蜷縮在籠子最裡面,琥珀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警告聲。它的腿還在滲血,身體微微發抖,可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冷冷的,倔強的光。

少年看了它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開啟了籠門。

那隻手很白,骨節分明,指尖帶著一點涼意。他輕輕落在赤狐的頭頂。

赤狐一口咬了下去。鋒利的牙齒刺入少年的掌心,鮮血立刻湧了出來,順著狐狸的嘴角滴落。赤狐咬得很緊,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它在等這個人尖叫,甩手。

可少年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皺眉。他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任由那隻狐狸咬著自己的手,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狐狸的皮毛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紅花。

赤狐的牙齒慢慢鬆開了。

它抬起頭,看見了少年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恐懼,甚至沒有疼痛。有的只是一種它從未見過的幾乎要把人溺死在裡面的溫柔。

“別怕。”少年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帶你回家。我不會傷害你的。”

赤狐眨了眨眼睛。

它活了千年,見過無數人類。貪婪的,殘忍的,虛偽的,愚蠢的。可它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了。

它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鬆開了口。也許是因為那雙手實在太溫柔了,也許是因為那些血實在太燙了,也許是因為那個聲音,它在夢裡聽過。

少年從籠子裡把它抱出來,小心翼翼地託著它受傷的腿,攏進懷裡。

少年的家在山腳下的一座小院裡。

院子不大,種了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還有一處葡萄架,下面搭著鞦韆。

屋裡陳設簡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木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別動。”少年的聲音很輕,“上了藥就不疼了。”

藥粉撒上去的時候,有一點刺痛。赤狐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躲。少年用乾淨的布條把傷口纏好,打了個不鬆不緊的結。

“好了。”

那天晚上,少年把赤狐放在了枕邊。

“你睡這裡。”少年拍了拍枕頭旁邊的位置,“床夠大。”

赤狐看了看那個位置,又看了看少年。它活了千年,睡過山洞,樹枝,懸崖縫,從沒有睡過人類的枕頭。它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過去,蜷在了少年枕邊。

少年躺下來,側過身,看著它。

“小狐狸,你叫什麼名字。”

赤狐的耳朵動了一下,圓熘熘的眼睛看向眼前的少年,那是十分嫌棄的眼神。

拜託,它只是一隻狐狸誒?

它怎麼可能回答他?

就算能,那也不是現在啊,他都還沒化形呢。

可少年好似並沒有要等它回答的意思,沉默半響,出聲,

“虞亦寧?”

那一刻,盤著的赤狐腦袋瞬間立起,眼睛眨都不眨看向眼前的少年,眼裡分明是藏不住的驚訝和詫異。

少年覺得好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猜對了?”

赤狐沒有回答,爪子卻搭在少年的手背上,顯然是抗拒對方摸自己的腦袋。

它確實叫這個名字。

它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只是它經常在夢裡聽到一道聲音在喊它,就是這個名字。

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也預設自己就叫虞亦寧。

少年不知道它的心思,也不知道這隻小狐狸不喜歡被人摸腦袋。還在順著它的毛髮。

赤狐眼見對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懶得再比劃,只得閉上眼睛。

它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腿受傷了,需要養傷。等傷好了,它就會離開。它活了千年,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也從不對任何人產生眷戀。

不知不覺,它在少年的枕邊,沉沉睡去。

這是千年來,它第一次在人類的屋子裡,放下所有戒備,睡了一整夜。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少年的手好了,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赤狐總是會多看兩眼,還有少年手腕間那根紅色的紅繩。

赤狐的腿也漸漸好了。它本可以走,可它沒有。每天早上,少年醒來的時候,都會發現赤狐還蜷在枕邊,琥珀色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少年白天會出門,有時候去打水,有時候外出買東西。赤狐有時候會跟著少年,但也有它懶散的時候,不愛動彈,便坐在院子裡的葡萄藤下的那鞦韆上蕩著。

聽到外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它的尾巴就會不自覺輕輕搖晃。輕盈跳下鞦韆,來到門口打轉。

等少年推開門後,它又恢復冷淡的模樣,假裝是在門口散步。

少年也不拆穿他,將買回來的東西擺在它面前,有好吃的,好玩的,也有準備過冬的厚布。

“山裡冷,等著給你做一件衣服。”

第212章 不燼木

那天晚上,赤狐趴在少年腳邊,看他笨拙地穿針引線。

少年在給它縫一件小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線頭打了幾個結,他低著頭,眉心微蹙,拆了又縫,縫了又拆。

赤狐看了很久。它活了上千年,從不知道什麼是冷。它有厚重的皮毛,有內丹護體,冬日裡連雪山都住得,何況這山下。

可少年不這麼想。他每日都要蹲下來,摸摸它的腳掌,試試它身上的溫度。但凡覺得不夠暖和,便把它抱進懷裡,用衣襟裹住,也不管它的爪子會不會弄髒衣裳。

它起初想著,等傷好了就走。

後來傷好了。它沒有走。

它告訴自己,不是不想走,是沒想好去哪裡。可它心裡清楚,跟這個少年待在一起的日子,沒有它想象中那麼糟糕。

狐狸生性狡詐。它也不例外。

與其在外面過朝不保夕的日子,不如留在這裡,有人悉心照料,有吃有喝,有人暖著。

就當……多了一個僕從。它這樣想著,便心安理得起來。指使少年做事越來越順手,喝水要人端到嘴邊,曬太陽要人把墊子鋪好,夜裡冷了就用鼻子拱少年的下巴,直到那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它背上。

它從不覺得愧疚。理所當然地受著。

少年也不計較。它要什麼,他便給什麼。

光陰流轉。少年成了中年男人。

日子照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人一狐相處多年,雖不能言語,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彼此便知意思。

冬日。太陽明媚照在院子裡。

赤狐臥在鞦韆上,悠閒地晃著。中年男人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一顆葡萄,慢慢剝皮。剝好了,遞到它嘴邊。

赤狐歪了一下頭,沒張口。

男人看了它一眼,眼裡有一點淺淺的笑,“懶成這樣,籽都不肯自己吐。”

他低頭,將葡萄裡的籽挑出來,乾乾淨淨的果肉再次遞過去。

赤狐這才張口,慢慢嚼了。它其實並不怎麼愛吃葡萄。又甜又黏,吃完還要舔爪子,麻煩。但它愛聽男人講故事。多吃兩顆,便能多聽一會兒。

男人又剝了一顆,遞過來。赤狐吃了。

“今天講什麼?”赤狐用耳朵撥了一下,算是在催。

男人把葡萄籽放到一邊,擦擦手,靠進椅背裡。陽光落在他臉上,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

“講一個山匪和一個琴師。”他說。

赤狐的耳朵豎了起來。

“那個山匪佔了一座山頭,手下百來號人,劫富不劫貧。有一年,他劫了一個琴師上山……”

赤狐的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

“後來……琴師被萬箭穿心而亡,那名土匪最終還是被朝廷派下來的人抓走了,關在獄中,最終走向死亡……”

“再後來…琴師換了個身份……”

故事講到這裡,男人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赤狐明顯察覺到。伸出爪子搭在男人的手指上。

男人明白赤狐的意思,他眼底浮現一抹荒涼,嘴角掠起一抹苦笑,

“你是不是想問,琴師為什麼沒死?”

赤狐用力點頭。

“因為……”

“琴師不會真正死亡。他的唿吸和心跳或許會停止,可卻是以靈魂的方式陪伴在山匪身邊,一旦山匪死亡後,他就會再次復生。但卻不能再以原來的身份存活,他得換個地方,換個身份。帶著原有的記憶繼續生活下去。”

赤狐愣了幾秒,它是妖,深知長壽於人而言非幸事。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而妖卻有千年光陰甚至更長。可當一個人擁有長久的壽命,就意味著孤獨和寂寞永遠跟隨著這個人。

他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邊的親朋好友去世,老死。

要看著心愛之人走向死亡。這不是獎賞,是懲罰。

也不知道那琴師造的什麼孽,竟然要遭受這種痛苦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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