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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算命先生騙他,其實他根本沒有讓陸林在十八歲的時候失去那些記憶。

他還是心軟了。

儘管自己心裡苦,但還是成全了他們。

他一個人說很多很多,說到嗓子啞了,說到月亮升到頭頂,說到露水打溼了他的衣襟。

墓碑不會回答他,可他覺得秦霆聽見了。

期間,他也去找過赤狐。

他記得路,當初在那棵大樹下見過他。那座山他去過很多次。

可這一次,當他再次站在那片山嵴上時,他愣住了。什麼都沒有了。荒蕪的野草從腳底蔓延到天邊,在風裡瑟瑟發抖。那些他記憶中的參天大樹,那棵不燼木,那棵上古神樹竟然也不見了。

去哪了?他不知道。

時間一晃即逝。

轉眼又過了五年。

虞亦寧五十歲了。他的臉還是有些皺紋,他沒有恢復自己原本的相貌。他那雙曾經盛滿了光的桃花眼,如今像兩口深潭,水面平靜,底下壓著看不見的暗湧。

程晨家的房門關著,都擋不住裡面傳來的憤怒聲音。

“虞亦寧!你講不講理啊!你耍賴!我說了不準用法術!”

房間裡,電視機螢幕上兩個遊戲人物打得不可開交。虞亦寧盤腿坐在地毯上,手指在遊戲手柄上飛快地按著,聽見這話翻了個白眼,轉頭看向身邊那個臉上已經長出皺紋的程晨。

“拜託,是你自己手腳不便,打不過我,還怪我用法術?我要是真用法術,你就只能得這點分?”他朝螢幕上那個慘不忍睹的分數努了努嘴。

程晨攥緊遊戲手柄,咬牙切齒,“不作數!再來!”

虞亦寧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還來?你哥都快放學了。”

程晨:“……”

虞亦寧已經扔下手柄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

“行了,我今天就不留下吃飯了。”他走到程晨面前,伸出手,在程晨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輕不重,像他們以前那樣。

“你多吃點。我怎麼感覺你瘦了?”

程晨幽幽地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種“你還有臉說”的控訴,“能不瘦嗎?之前不是你說我肚子大的時候了?還嫌我胖呢!我好不容易減肥減下來的。”

虞亦寧攤開手,

“我說的是實話啊。人一到中年就容易長肚子,所以讓你保持!”

程晨已經不耐煩了,揮著手趕人,“知道了知道了,真煩人啊你,趕緊走吧。明天再來陪我玩!”

虞亦寧沒有拒絕,笑著說了聲“好”,轉身走出了房間。身後的門關上了,隔絕了裡面最後一點暖意。

走廊裡很安靜。虞亦寧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房間的另外一邊的房門被開啟了。

一名少年站在原地看著程晨問,

“為什麼要這樣呢?”

程晨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有些啞,像是忍了很久才開口。

“若不讓他陪我玩遊戲,他一個人該多難過。這漫長的歲月,他怎麼熬啊。”

“那你自己呢?”陸林的聲音還是那樣冷,可那層冷下面是滾燙的,

“醫生說了,你要多休息。只有把身體養好了,你才能多陪他,不是嗎?”

程晨咳嗽了兩聲,那咳嗽聲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堵在胸口下不去。

“陸林,如果以後我要是……”程晨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把那些話說明白又不至於太傷人。

陸林沒有讓他說下去。

“沒有如果。後面的話我也不想聽。”

程晨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以後,你幫我多照顧一下他。只要有人一直陪著他就好。”

門外。

虞亦寧紅了眼眶。

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然後他轉過身,無聲地離開了。

虞亦寧走到樓下,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站在路邊,仰起頭看著程晨家那扇窗,站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慢慢往前走。

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混在人群裡,像一個普通的五十歲的中年人。可他知道自己不普通。他不會老,不會死,他會看著身邊所有他愛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程晨,心音,陸林,所有的人。

他們會老,會病,會死。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地平線的那一頭。

虞亦寧沒有其他的事。

除了守在秦霆的墓碑前,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程晨還是會叫他去打遊戲。電話打來的時候,語氣一如當年,

“虞亦寧,上號!今天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技術。”虞亦寧沒有拒絕。他去了程晨家裡,坐在那張寬大的沙發上,看著程晨興沖沖地開啟遊戲機。

他沒有打遊戲,只是說,看電影吧。程晨愣了一下,沒多問,隨便挑了一部老片子,把燈關了。

電影的光影在黑暗的房間裡明明滅滅。

虞亦寧盯著螢幕,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有時候他想跟程晨說句話,轉過頭去,卻看見程晨已經歪在沙發上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唿吸聲很重,頭髮又白了許多。虞亦寧沉默地看了一會兒,又默默移開視線,重新盯著大銀幕。

他的眼眶紅了。

後來程晨的身體越來越差。

年輕時熬過的夜,喝過的酒,到了這時候全都找上門來。虞亦寧去醫院看他,程晨還笑嘻嘻的,

“你來啦,帶好吃的了嗎。”

第279章 原來我最後一次任性。

虞亦寧把保溫桶放在床頭,開啟來,是他後來學會的排骨湯。

程晨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靠在枕頭上喘氣,眼睛卻一直看著虞亦寧。

虞亦寧六十歲那年的冬天,程晨走了。

虞亦寧趕到醫院的時候,程晨還剩最後一口氣。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幾乎認不出來,臉上卻帶著笑,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想見的人。他看見虞亦寧,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很輕,輕到虞亦寧要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才能聽見。

“虞亦寧,”程晨說,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能給你生一個孩子。”

虞亦寧沉默。

“我要是有個孩子,他就能替我陪著你。然後孫子,重孫,都能一直陪著你。”

程晨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一起搗蛋惹過的事,最後都被罰,被打。

“你就不會……一個人了。”

虞亦寧忍不住笑了。

可眼淚也同時流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程晨蒼白的手背上。

程晨也笑了。

他慢慢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個弧度,像只是睡著了,像之前看電影時那樣。

虞亦寧在病床邊坐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晨還年輕,他也還年輕,他們在酒館裡想辦法撮合陸珩和林意,程晨得意洋洋地說“你看,我的方法還是有用的吧”。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日子還長,長到可以揮霍,長到永遠不用面對離別。

原來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他走到醫院走廊,陽光從大玻璃窗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了下去,把臉埋進掌心裡。沒有聲音。只是肩膀在輕輕地顫抖。

後來的日子裡,虞亦寧一個人熬著。

他終於明白當初赤狐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為什麼對他說“虞亦寧,我心裡苦”。

那時候他不明白,只覺得那三個字輕飄飄的,像一句無關緊要的嘆息。如今他懂了。好苦啊,苦到連唿吸都是澀的。

四季交替,春去冬來。

大雪紛飛的季節,整座山都白了。

一隻小狐狸踩著雪地,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墓碑前。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像是從未有人來過。

他蜷縮在碑前,把身體團成一個小小的,赤紅色的圓,那雙漂亮的狐狸眼裡盛滿了哀傷,像兩潭結了冰的水。他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墓碑前。

他已經不記得又過了多少時間,只是隱約記得山上的鮮花開了幾季。

再睜眼時,狐狸不見了。碑前坐著一個極為漂亮的少年,那是虞亦寧最初的模樣,是他遇見秦霆時的樣子。

自從秦霆開始衰老,他就把自己變得和秦霆一樣老,陪著那個人一起白了頭髮,皺了眼角。幾十年過去了,秦霆已經走了很久,這是他第一次變回從前的臉。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墓碑上的積雪。指尖觸到那冰冷的石頭,他的聲音輕得像風。

“秦霆,你看,我沒有食言。說過要給你養老的,我做到了,對吧?”

雪花還在落,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冰涼涼。他彎起嘴角,露出一個很淺很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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